曹植看着这个眉眼与父亲、与自己都有几分相似的弟弟,眼底满是亲近与喜爱,连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道:“冲儿,许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方才听你读《诗经》,读得极好,比我当年这个年纪,强多了。”
曹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躲到了母亲的身后,惹得刘茜与曹植都笑了起来。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融洽了许多。
曹植看着刘茜温和的眉眼,心中的那点拘谨也渐渐散去了。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诗卷,双手递了过去,神色诚恳,带着少年人对学问的赤诚与谦逊,道:“姨娘这是植平日里闲来无事,随军出征时写的一些拙作,听闻姨娘才思敏捷,于诗文一道也有独到的见解,便想请姨娘指点一二,还望姨娘不吝赐教。”
刘茜接过诗卷,指尖触到微凉的绢帛,只觉得触手细腻,上面的字迹潇洒飘逸,铁画银钩,单是这手字,便足以看出书写者的才情与风骨。
她缓缓翻开诗卷,目光落在上面的诗文上,心中也忍不住暗暗赞叹。
卷中收录的,大多是曹植这两年随军出征时写的诗作,有北征乌桓时写下的边塞诗,气势恢宏,慷慨激昂,写尽了沙场的壮阔与少年人的报国壮志;有写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的诗篇,字句悲悯,情真意切,满是对苍生的怜惜;也有一些闲时写的抒情小赋,辞采华美,意境悠远,灵气逼人。
其中一篇《白马篇》的雏形,更是让她眼前一亮。“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虽然还只是初稿,字句尚有打磨的空间,可其中的少年意气,家国情怀,已经跃然纸上,风骨尽显。果然不负才高八斗之名,不愧是建安文学的巅峰人物。
刘茜一边看,一边轻轻点头,时不时停下来,指尖在诗句上轻轻划过,看得极为认真。
曹植坐在对面,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手心微微出汗。他这一生,听过无数的夸赞,连父亲都对他的诗文赞不绝口,可此刻,他却像个初入师门的学童一般,忐忑地等着师长的点评。
许久,刘茜才合上诗卷,抬起头,看向曹植,笑着道:“子建当真是天纵奇才。这般年纪,便能写出如此风骨的诗文,放眼天下,也难寻几人能及。”
她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夸赞,而是翻开诗卷,对着其中的篇目,一句一句地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从遣词造句的打磨,到韵脚平仄的调整,再到诗文的意境与格局,都点评得恰到好处,句句都点在了关键之处。她既点出了诗文中的惊艳之处,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其中的风骨与灵气,也精准地指出了其中尚显稚嫩、可以打磨的地方,甚至随口便给出了修改的建议,让原本就出彩的诗句,更上一层楼。
更让曹植震惊的是,刘茜的点评,从不止于辞藻的华丽与否,更能看透诗文背后的格局与心境。她能从他的边塞诗里,看到他心中的报国壮志,也能从他的悯农诗里,看到他对乱世苍生的悲悯,甚至能点出他诗文中藏着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少年意气与迷茫。
曹植坐在石凳上,听得聚精会神,连呼吸都放轻了,时不时恍然大悟地拍一下大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他原本只是抱着几分好奇与试探前来,可刘茜的每一句点评,都像是醍醐灌顶,瞬间拨开了他心中的迷雾,让他茅塞顿开,许多困扰了他许久的诗文难题,在她的三言两语之间,便迎刃而解。
他一直以为,父亲口中的 “才思敏捷,见识不凡”,不过是父亲对心爱女子的偏爱之词,可今日亲耳听了她的点评,才知道,父亲的夸赞,非但没有半分夸大,甚至还远远不及她真正的才情。
这位环姨娘,哪里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她的才学与见识,放眼整个天下的文士,也鲜有能及者!
一诗点评完,曹植久久回不过神来,看着刘茜,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敬佩与叹服。他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对着刘茜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语气里满是激动与赤诚:“姨娘之才,胜却天下无数文士!植今日听姨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之前植还自诩有些微才学,今日在姨娘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刘茜笑着扶起他,温声道:“子建不必如此,你年纪尚轻,便有如此才情与风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不过是痴长几岁,多读了几本书,随口说了几句浅见,当不得你如此盛赞。”
她说着,给曹植的茶杯里续上了热茶,看着他眼中依旧难掩的激动,想起了他后来的结局,想起了那场手足相残的悲剧,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二人又接着聊起了诗文,从《诗经》《楚辞》,到汉赋乐府,从建安的文风,到当下的诗文风骨,越聊越投机。曹植发现,无论他聊起什么,刘茜都能对答如流,甚至能给出许多他从未想过的独到见解,让他眼界大开,心中对她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聊到兴起处,曹植说起了袁绍死后,袁尚、袁熙兄弟自相残杀,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忍不住感慨道:“袁本初坐拥河北四州,带甲数十万,何等风光,可他一死,几个儿子便为了争权夺位,手足相残,最终让父亲坐收渔利,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世间的兄弟相争,何其残酷,何其悲凉。”
刘茜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想起了他后来与曹丕的手足相逼,想起了那首流传千古的《七步诗》,心中百感交集。她看着眼前意气风发、满心赤诚的少年,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随口缓缓念道: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短短二十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了曹植的耳边。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句诗,一遍又一遍,越念,眼中的光芒越盛。
这二十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用典,只用了最寻常的煮豆燃萁的场景,便道尽了兄弟相争的残酷与悲凉,字字千钧,力透纸背。看似浅白的诗句,却藏着最深刻的道理,最动人的悲悯,哪怕是他穷尽才思,也未必能写出如此直击人心的诗句。
他活了十七年,读遍了天下诗书,见过了无数文人墨客,却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诗句!
许久,曹植才回过神来,对着刘茜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他几乎是躬身到底,语气里满是极致的震撼与敬佩,甚至带着几分朝圣般的虔诚,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姨娘真乃天人也!这二十个字,字字珠玑,道尽世间骨肉相残之悲,植自愧不如!姨娘之才,古今罕有,植此生,再难望其项背!”
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何会对这个女子牵挂八年,念念不忘。这样的才情,这样的通透,这样的风骨,别说在女子之中,便是放眼整个天下,也难寻第二人。
刘茜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才猛然回过神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她一时感慨,竟把他后世的诗句,提前说了出来。可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了,她只能笑了笑,温声道:“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几句打油诗,当不得你如此夸赞。不过是希望世间的兄弟,都能和睦相处,莫要走到同根相煎的地步罢了。”
曹植却摇了摇头,神情无比郑重:“姨娘此言差矣。这几句诗,足以流传千古,警醒世人。植此生,都不会忘记这几句诗,更不会忘记姨娘今日的教诲。”
他看着刘茜的眼神里,除了敬佩,又多了几分亲近与孺慕。他自幼便醉心诗文,从未对一个人如此心悦诚服过,哪怕是父亲,也只是让他敬畏,可眼前的这位环姨娘,却让他打心底里生出了敬佩与亲近,全然将她当作了自己的师长与知己。
自此之后,曹植便成了刘茜营寨的常客。
他常常借着探望弟弟曹冲的由头,前来拜访刘茜,有时带着自己新写的诗文,请她点评;有时与她谈诗论文,说古道今,从经史子集,到天下大势,无所不谈。刘茜也从不藏私,每每与他闲谈,总能给他带来新的启发,让他受益匪浅。
他对刘茜愈发敬佩与亲近,也对曹冲这个弟弟,愈发照顾疼爱。营里那些对刘茜非议不断的文武百官,见曹操最疼爱的五郎君曹植,对这位环姨娘如此敬重,甚至以师礼相待,那些非议的话,也渐渐不敢再当众说了。
而曹植也从未忘记,刘茜那日随口念出的二十个字。那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的心里,生根发芽,也为后续世子之争中,他始终对刘茜与曹冲心怀善意、屡屡出手相护,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营寨,竹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曹植依依不舍地辞别了刘茜,抱着诗卷,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营寨。
他回头望了一眼竹荫下的那道身影,心中依旧激荡不已。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今日,不会忘记这位惊才绝艳的环姨娘,更不会忘记那二十个字,那句道尽了骨肉相残的悲凉诗句。
而凉亭之中,刘茜看着曹植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随口念出的这句诗,会不会改变他未来的命运,会不会让那场手足相残的悲剧,少几分悲凉。
江风再次吹过,卷起竹叶簌簌作响,远处的江面之上,又传来了厮杀声。赤壁之战的烽烟,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