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月十五日 。
从华容道往江陵去的官道上,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卷得漫天飞舞,泥泞的土路被连日的冷雨泡得稀烂,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泥点,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辙印。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朝着江陵城挪动。从华容道逃出之后,他们一路往西,沿途不断收拢从赤壁战场上溃散下来的残兵。最初的二十七骑,渐渐汇聚成了三百余人。
连日的逃亡,缺衣少食,寒风刺骨,不少伤兵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地里,再也起不来了。每一次,都是刘茜第一个跳下马,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拼尽全力救治,可终究还是有不少士兵,永远地留在了这条通往江陵的路上。
张辽、许褚、徐晃、夏侯渊四员猛将,分守在队伍的前后左右,一个个浑身是伤,甲胄破烂,却依旧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四周的动静。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与挫败,却依旧死死护着队伍中间的曹操与刘茜,不敢有半分松懈。
赤壁一场大火,烧掉了曹操二十万大军,烧掉了他一统天下的毕生梦想,也让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猛将,第一次尝到了如此彻骨的惨败。
“丞相!前面就是江陵地界了!曹仁将军率领兵马,在前方不远处接应我们!”
前方探路的斥候,骑着一匹瘦马,疯了一样疾驰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哽咽,高声禀报。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原本麻木前行的士兵们,瞬间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微光,不少人直接瘫坐在了泥地里,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他们终于到了,终于安全了。
曹操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朝着前方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尽头,扬起了漫天的尘土,一支数千人的兵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一面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 “曹” 字。
那是驻守江陵的曹仁的兵马。
紧绷了整整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曹操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丞相!”
身边的许褚惊呼一声,立刻翻身下马,想要上前扶住他。可还是刘茜反应更快,她猛地一拉马缰,靠近了曹操的乌骓马,伸出手,一把牢牢扶住了曹操的胳膊,另一只手攥住了他的马缰,稳住了躁动的战马。
“丞相,撑住。我们到江陵了,安全了。” 刘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顺着他的耳朵,淌进了他的心里。
曹操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她。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看着他的眼神,却依旧温柔,依旧带着坚定的信任。从赤壁大火燃起的那一刻起,从乌林突围,到华容道的九死一生,再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她始终陪在他的身边,不离不弃,舍身相护,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愧疚,瞬间涌了上来。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带着伤口的粗糙,却被他攥得很紧,很紧。
“阿环,”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有你在,我没事。”
就在这时,前方的兵马已经疾驰而至,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银甲,面容刚毅,正是驻守江陵的征南将军,曹仁曹子孝。
曹仁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的马前,当他看清马背上曹操狼狈不堪的模样,看清他身后仅剩的三百余名残兵,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带伤的样子时,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铁血将军,瞬间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曹操深深叩首,声音哽咽:“丞相!末将接应来迟,罪该万死!让丞相受此大难,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他身后的数千江陵守军,也纷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参见丞相!”
声音震天,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
曹操看着跪在地上的曹仁,看着他身后军容整肃的江陵守军,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支狼狈不堪的残兵,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了曹仁,沉声道:“子孝,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是我刚愎自用,不听劝谏,才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不怪你。”
曹仁站起身,看着曹操憔悴不堪的模样,心里又惊又痛,连忙道:“丞相,末将已经在江陵城中备好了热水、吃食与干净的衣衫,城中防务也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让江东兵马越雷池一步。请丞相即刻入城歇息!”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曹仁的引路下,重新翻身上马,带着众人,朝着江陵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江陵城,是南郡的治所,也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重镇。城墙高大坚固,由青石夯筑而成,高达三丈,护城河宽阔水深,城楼上箭楼、垛口一应俱全,守备森严。曹仁奉曹操之命,驻守江陵数月,早已将这座城池打造成了一座铜墙铁壁般的要塞。
当曹操的队伍抵达江陵城下时,城门早已大开,城中的官吏、将士,都列队站在城门两侧,躬身迎接。看着曹操狼狈不堪的模样,众人都不敢多言,只是低着头,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知道,赤壁一战,丞相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这是曹操起兵多年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惨败。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了丞相的霉头。
队伍缓缓驶入城中,街道两侧的百姓,都远远地躲在自家门口,看着这支狼狈的队伍,不敢出声。曹仁早已清了街,不许百姓围观,只留下了足够的护卫,守在街道两侧。
刘茜骑在马上,看着江陵城中的景象,心里微微安定了几分。这座城池守备森严,粮草充足,只要进了城,就彻底安全了,再也不用日夜提防追兵,不用在泥泞的沼泽里亡命奔逃了。
曹仁将曹操一行人,直接领到了郡府。这里原本是南郡太守府衙,刘琮投降之后,便成了曹仁在南郡的行辕。郡府之中,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曹仁不仅备下了数十间干净的厢房,让随行的将士们歇息,更是在主院之中,备好了滚烫的热水、干净的衣衫,还有热气腾腾的吃食。
“丞相,您先洗漱歇息,用些吃食,有什么事,等您歇好了再说。” 曹仁躬身道。
曹操摆了摆手,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沙哑道:“不必了。你先安排好随行的将士,尤其是受伤的弟兄,务必让医官好生医治,不得有半分怠慢。所有阵亡的弟兄,都要登记在册,日后回了邺城,务必妥善安抚他们的家眷。”
“末将遵命!” 曹仁立刻躬身应命,转身便去安排了。
许褚、张辽等人,也识趣地告退,去安顿随行的残兵,只留下了程昱,还有曹操与刘茜二人,站在郡府的正堂之中。
热水已经备好了,吃食也摆在了偏厅的案几上,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过来。可曹操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他缓步走到正堂的主位前,缓缓坐了下去,目光空洞地望着堂下空荡荡的地面,久久没有说话。
正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刘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知道,这场惨败,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一统天下的梦想,在一夜之间,化为了泡影,二十万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将士,葬身火海与长江,换做是谁,都无法轻易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正堂的大门,仿佛看到了那些跟随他从邺城出发,最终却永远留在了赤壁的将士们;看到了赤壁江面上,那片烧红了整个夜空的漫天大火;看到了华容道里,那些用血肉之躯,为他铺出生路的老弱伤兵。
积攒了多日的绝望、悔恨、挫败与痛苦,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忽然伸出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声,从他的指缝间传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浑浊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这哭声,震得整个正堂都仿佛在微微发颤。
站在堂下的程昱,看着痛哭失声的曹操,瞬间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跟随曹操多年,从未见过丞相如此失态,如此崩溃。哪怕是当年濮阳之战,他被吕布追杀,火烧手臂;哪怕是当年宛城之战,他失去了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还有猛将典韦,他也从未如此痛哭过。
赤壁这一败,不仅败光了他的兵马,更败碎了他毕生的追求与梦想。
刘茜站在一旁,看着痛哭失声的曹操,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她想上前安慰,却又停住了脚步。她知道,他需要把这些积压的情绪,尽数释放出来,否则,只会憋坏了自己。
堂外的诸将,听到了正堂里的哭声,也纷纷走了进来,站在堂下,看着痛哭的曹操,一个个红了眼眶,纷纷上前劝慰。
“丞相,事已至此,还请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啊!”
“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虽然败了,可江陵、襄阳还在我们手中,北方的根基还在!只要丞相还在,我们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是啊丞相!江东周瑜不过是侥幸胜了一仗,等我们重整旗鼓,定能踏平江东,报这赤壁之仇!”
可众人的劝慰,却并没有让曹操止住哭声。他摇了摇头,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哭这场战败…… 我是哭奉孝啊!郭奉孝!”
“若是奉孝还在,我绝不会落得今日这般惨败的下场!”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泥污,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与痛苦,“若是奉孝还在,他一定会劝住我,绝不会让我中了周瑜、诸葛亮的奸计!他一定会提醒我,铁索连舟的隐患,黄盖诈降的陷阱!是我!是我刚愎自用,不听劝谏,才害死了二十万将士,才落得今日的下场啊!”
郭嘉郭奉孝,是曹操麾下最信任的谋士,天纵奇才,算无遗策,为曹操一统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在建安十二年,北征乌桓的途中,英年早逝,年仅三十八岁。曹操一直视郭嘉为自己的知己,甚至打算在平定天下之后,将身后的辅政大事,都托付给他。
赤壁惨败之后,曹操不止一次地想,若是奉孝还在,一定会看穿周瑜的反间计,一定会识破庞统的连环计,一定会拦住他的刚愎自用,绝不会让他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可逝者已矣,世上再无郭奉孝。
而更让他悔恨的是,其实从始至终,都有人一次次地提醒过他,劝谏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