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冀州邺城的清晨,被腊月的寒雾裹着,却掩不住满城将临新年的喜庆气息。
距离腊日只剩三天,离建安十四年的正旦新年,也不过几日光景。邺城的街头巷尾,早已挂满了朱红的灯笼,坊市的门口贴着新写的桃符,卖腊货、椒酒、爆竹的摊贩沿着大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的百姓穿着浆洗干净的冬衣,手里提着采买的年货,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这座由曹操亲手营建的城池,是整个北方的政治与军事核心。自打曹操平定袁绍、一统北方之后,邺城便取代了许都,成了真正的权力中枢,数年间不断扩建,城墙高大巍峨,坊市井然有序,宫阙连绵,甲仗森严,处处透着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与鼎盛。
可这满城的新年喜庆之下,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暗流与忐忑。
赤壁惨败的消息,早在两个月前便传回了邺城。二十万大军折戟长江,数千艘战船付之一炬,曹操九死一生才从华容道逃出生天 ——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炸得整个邺城天翻地覆。许都的汉室老臣蠢蠢欲动,以孔融为首的清流士族接连上书,明里暗里指责曹操 “兵败辱国,有负皇恩”;西凉的马腾、韩遂手握十万铁骑,频频在关中异动;就连邺城内部,世家大族也人心惶惶,纷纷观望风向,原本铁板一块的曹魏集团,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裂痕。
这两个月里,留守邺城的五官中郎将曹丕,与留守许都的荀彧,一南一北,勉强稳住了局面。曹丕牢牢掌控了邺城的城防与军权,弹压了城中的异动,联络世家,安抚百官;荀彧则在许都稳住了朝堂。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邺城的正南城门便已经大开。曹丕一身石青色的锦缎襜褕,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玉具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满是二十二岁青年的沉稳与城府。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是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从三公九卿到各曹属官,乌压压站了一片,足足数百人。
再往后,是曹植,一身月白儒衫,腰间束着玉带,眉目俊朗,气质疏朗,身边跟着邺下的一众文人雅士,与身前的曹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百官们神色各异,有的带着忐忑,有的带着敬畏,有的则藏着观望与算计。赤壁一场大败,让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声望大跌,谁也不知道,这位枭雄归来之后,会如何清算,如何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
“二郎君,时辰快到了,丞相的仪仗,应该快到了。” 司马懿躬身走到曹丕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身侧的百官。
曹丕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穗,目光望向南方的官道尽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都准备好了吗?”
“都安排妥当了。城中防务万无一失,府中也都收拾妥当,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司马懿躬身应道,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还有…… 环如君那边,府里的环翠居,依旧按着八年前许昌的样子陈设,日日打扫,分毫未动。”
听到 “环如君” 三个字,曹丕摩挲剑穗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节微微收紧,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深的、滚烫的情绪,快得如同流星划过,转瞬便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无波的模样。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嗯,知道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那股压抑了八年的执念与思念,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便缠满了整个心脏。
八年前,她带着曹冲一夜之间消失无踪。这八年里,他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长成了青年,成了邺城留守的五官中郎将,手握权柄,成了世人眼中前途无量的曹操世子人选。他娶了妻,纳了妾,有了儿女,人人都说他沉稳持重,有乃父之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个角落,始终留着那个女子的身影,那份不该有的执念,非但没有被时光磨平,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愈发深重。
几个月前,他得到她消息后,第一时间千里迢迢送到赤壁的信,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音。从荆州传来的消息里他得知,她一直陪在父亲身边,从赤壁的火海,到华容道的绝境,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夜,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就在这时,远处的晨雾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号角声。
“来了!丞相的队伍来了!”
队伍前方的斥候快马奔回,高声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原本低声议论的百官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整理好自己的朝服,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南方的官道尽头。
晨雾渐渐散去,辰时的日光穿透云层,洒在了宽阔的官道之上。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最前方是数百名身披黑甲的虎卫军骑兵,手持长戈,腰挎环首刀,队列整齐,目光锐利,哪怕经历了长途跋涉与战场厮杀,依旧军容严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紧随其后的,是曹操的仪仗,黑色的丞相大旗在寒风里猎猎翻飞,绣着金色的 “曹” 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大旗之下,曹操一身玄色的铁甲,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乌骓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的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不少,脸上刻着风霜与战火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哪怕经历了赤壁惨败,那股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度,也丝毫未减。
整个迎接的队伍瞬间肃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马背上的曹操身上。
而所有人都注意到,在曹操的马侧,紧紧跟着一辆驷马安车。马车以黑檀木为框,围藏青色的锦帘,装饰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致,车轮裹着厚厚的麻布,行驶起来平稳无声,被虎卫军牢牢护在队伍的最核心,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人物,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就在众人纷纷猜测马车里是何许人也的时候,马车的侧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半张倾城的容颜。
日光落在那张脸上,眉如远黛,目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温润,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人惊艳失神。只是那双眼眸里,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怯,反而带着一股历经战火与生死后的从容与坚定,如同寒潭一般,沉静而有力量。
车帘只掀开了一瞬,便又轻轻落下,可那惊鸿一瞥,却让道路两侧的百姓,还有迎接的百官们,瞬间炸开了锅。
“那马车上的女子是谁?竟然能跟在丞相身侧,受这般护卫?”
“看着也不像是丞相的其他夫人啊?这等容貌,我竟从未在邺城见过!”
“你还不知道?前几日就有从荆州回来的信使说了,八年前许昌离奇失踪的环如君找到了,一直跟着丞相!乌林之战,丞相身陷火海,是环如君舍身护主,华容道九死一生,也是环如君陪着丞相闯出来的!”
“环如君?!就是那个生下了仓舒郎君的环如君?!天呐,她竟然还活着?!”
“可不是嘛!当年仓舒郎君才四五岁,就有神童之名,丞相疼得跟眼珠子一样,环如君更是当年丞相心尖上的人!八年前一夜之间,带着仓舒郎君离奇失踪,丞相疯了一样找了好几年,没想到,竟然在八年后,跟着丞相一起回来了!”
“难怪丞相对她这般看重!这一下,咱们邺城可就要热闹了!”
“失踪八年的环如君归来” 的消息,如同飓风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迎接的队伍,从最前方的文武百官,到道路两侧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了那辆安车之上,好奇、惊艳、审视、戒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就连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曹丕与曹植,也都将目光投向了那辆马车。曹植的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与欣喜,他在赤壁大营之中,早已见识过这位环姨娘的胆识与智慧,对她满心敬重,如今见她平安归来,自然是由衷地高兴。
而曹丕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那辆马车上,一刻都未曾移开。哪怕隔着厚厚的车帘,他也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他日思夜想了八年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血液冲上头顶,指尖微微颤抖,八年的思念与执念,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与城府。
队伍缓缓前行,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邺城的南门之下。
曹操勒住马缰,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地停在了原地。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铁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跪在地上的曹丕,立刻率领着文武百官,深深叩首,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了整个城门广场:“臣等恭迎丞相班师回朝!丞相威武!”
数百人的齐声高呼,顺着寒风传出很远,道路两侧的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原本喧闹的街头,瞬间只剩下了整齐的朝拜声。
曹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与百官,摆了摆手,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寒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都起来吧。”
“谢丞相!” 百官再次躬身,这才纷纷起身,垂手立在两侧,不敢有半分僭越。
就在这时,那辆一直紧随在曹操身侧的安车,车门被侍女春苔轻轻推开了。
春苔率先下车,躬身立在车门边,随即,刘茜抱着年幼的曹宇,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上身穿着一件粉色的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缠枝兰草纹样,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素纱褙子,下身着淡紫色的双层襦裙,裙摆垂落,遮住了鞋面。长发松松挽成一个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步摇,没有佩戴多余的珠翠,脸上也未施粉黛,只点了一点淡淡的唇脂。
可哪怕是这般素净的装扮,也难掩她倾城的容貌与卓然的气质。历经了赤壁的战火、华容道的生死、五十天的漫漫归途,她的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八年前在许昌深宅里的温婉怯懦,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几分沉静与大气。她站在曹操身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哪怕被数百道目光紧紧盯着,也没有半分慌乱,气度卓然,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
她的身侧,十二岁的曹冲紧随其后。少年一身青色的锦袍,腰间佩着短剑,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像极了刘茜,却又带着曹操身上的沉稳与锐利。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百官与人群,没有半分怯场,紧紧地护在刘茜的身侧,像个小大人一样。
曹冲的身边,是十六岁的刘燕。她一身浅粉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了端庄的双环髻,眉眼温柔,举止得体,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紧紧跟在刘茜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护着刘茜与曹宇。
这一刻,整个城门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刘茜的身上,有惊艳,有好奇,有审视,有戒备,还有无数的探究与算计。
八年前,她是曹操最宠爱的环如君,生下了曹操最疼爱的神童儿子曹冲,在武平侯府里,是仅次于正妻卞氏的存在。八年后,她离奇归来,陪着曹操走过了生死绝境,带着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的曹冲,还有幼子曹宇,再次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