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成为了三种力量交锋的惨烈战场。体外覆盖的厚厚冰层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出现道道裂痕,并非融化,而是被他体内爆发出的那股更胜一筹的冰寒力量从内部震裂!皮肤下,青黑色的咒力痕迹被逼得节节败退,逐渐淡化、消散;而灰白色的死气则被那股新生的冰寒力量强行扯碎、吸收、转化,融入他自身的真元循环。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陆惊寒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剧烈抽搐,体表的冰层不断碎裂又因外溢的寒气而重新凝结薄层,周而复始。他的气息却在这种诡异的、近乎自毁般的冲突与吞噬中,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无比坚定的速度回升、壮大!那新生的玄冰真元,比受伤前更加精纯、更加凝练、更加……冰冷强大,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凛冽锋芒。
***
“苏姑娘!陆兄!”
谢寻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在冰冷寂静的前厅中回荡。他看着苏砚辞喷血倒下,看着陆惊寒瞬间被厚冰覆盖、气息几近于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他先是扑到苏砚辞身边,颤抖着手指探她鼻息——微弱,但还有一丝温热的气流。又冲到陆惊寒身边,触手冰凉刺骨,厚厚的冰层隔绝了大部分感知,但贴近冰层,却能隐约感觉到其体内正进行着某种狂暴到极点的能量冲突,冰层下的身体在微微震颤。
“还有救!一定还有救!”谢寻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迅速取出几枚温养元气、护住心脉的丹药,小心撬开苏砚辞的牙关塞进去,又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双掌抵在她背心灵台穴,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真气,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她体内,护住她脆弱的心脉,并试图驱散她体内侵入的少量黄泉死气。
苏砚辞的身体本就虚弱,又遭反噬和精神力透支,侵入的死气虽然不如陆惊寒体内的多,却也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她心脉附近,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生机。谢寻风的真气属性并不相克,只能艰难地形成一层保护,延缓侵蚀,却无法根除。他的额头冷汗涔涔,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浸湿,既是消耗巨大,也是心中焦灼。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谢寻风既要维持对苏砚辞的渡气,又要分神留意陆惊寒的状况和身后的动静,心力交瘁。苏砚辞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在他的维持下,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微弱欲断。
而另一边,陆惊寒体表的冰层,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如同春冰解冻。突然,“咔嚓”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覆盖他头脸部分的冰层率先崩裂,碎冰簌簌落下,露出下面依旧紧闭双眼、却眉头紧锁、牙关紧咬的脸庞。他脸上的青黑之气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如同寒玉般的苍白,但紧抿的嘴唇却不再发紫,反而透着一丝淡淡的、健康的血色。
紧接着,他肩头那处狰狞的伤口附近,最后一丝蚀心血咒的顽固黑气,被他体内那股新生凛冽的玄冰力量彻底逼出、在皮肤表面化作一缕黑烟,随即被周围的寒气湮灭!伤口处虽然依旧皮肉翻卷,看着可怖,却不再有黑气缠绕,反而开始缓慢地自行收缩、止血,边缘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仿佛在低温下自然封住了伤口。
“这……这是……”谢寻风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惊寒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惊寒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攀升,甚至比受伤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浑厚、更加……冰冷强大!那股新生的寒意,仅仅是自然散发,就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到肌肤刺痛,心悸不已。这绝不是简单的伤势恢复,而是……破而后立?因祸得福?
就在这时,陆惊寒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微微转动。紧接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锐利如剑锋的眼睛,倏然睁开!
眼底深处,仿佛有两道极寒的剑光乍现即隐,整个前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温度骤降。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短暂的茫然,仿佛刚从漫长的噩梦中挣扎醒来,随即迅速被熟悉的清明和锐利取代,只是那锐利之中,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深不见底,寒意更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已然止血、覆着薄冰的伤口,又默默感受了一□□内澎湃流转的、带着凛冽寂灭意味的玄冰真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复杂的深思。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谢寻风,落在了他怀中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苏砚辞身上。
那目光瞬间变得急切而深沉。
“她怎么样?”陆惊寒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和冰封而异常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急切。他试图起身,动作因为冰封和新生力量尚未完全掌控而有些僵硬滞涩,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形,站了起来。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如松,甚至比之前更添了一份沉凝如山岳的气势。
谢寻风见他醒来且状态诡异的好,先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又沉重下来:“苏姑娘为了救你,强行施展导引之法,遭到反噬,又被黄泉死气侵入心脉附近。我用真气暂时护住了她,但她的情况……很不乐观。精神力透支过度,经脉有损,加上死气侵蚀,若不能尽快驱除死气、温养修复,恐怕……”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惊寒走到近前,蹲下身,手指轻轻搭上苏砚辞冰凉的手腕。触手寒意透骨,脉象微弱紊乱如风中游丝,一股阴寒的死气盘踞在她心脉附近,虽然被谢寻风的真气暂时阻隔,却仍在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如同附骨之疽。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周身的气息不自觉地又冷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寒光闪烁,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忽然,他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贴在苏砚辞冰凉的额头上。
谢寻风一惊:“陆兄,你刚醒,气息未稳,不可……”
“我体内新生的玄冰真元,似乎对黄泉死气有特殊的克制和炼化之效。”陆惊寒沉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刚才炼化侵入我体内的死气时,我便有所感觉。我试试看,能否将她体内的死气引导出来,或者……炼化掉。”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体内那澎湃却尚显“桀骜”的玄冰真元,分出一丝极其细微、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寒气,透过掌心劳宫穴,缓缓注入苏砚辞的眉心印堂。
这股力量一进入苏砚辞体内,便展现出与谢寻风真气截然不同的特性。它并非温和地包裹或驱赶,而是如同最精准冷酷的猎手,瞬间便锁定了那盘踞的灰白死气,然后以更低的温度、更强的“冰封”与“寂灭”意志,将其包裹、冻结、隔绝,继而开始尝试着……**同化吸收**!
过程缓慢而精细,陆惊寒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这股霸道的力量不伤及苏砚辞本就脆弱的经脉和心脉。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又在低温下凝结成冰晶。但效果是显著且令人振奋的。苏砚辞体内那顽固的、连谢寻风都无可奈何的灰白死气,开始一丝丝地被剥离、冻结、然后在那玄冰真元的包裹下,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化去,其精纯的阴寒本源,竟有一小部分被玄冰真元吸收同化,另一部分则被引导着散出体外。
随着死气的减少,苏砚辞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紧蹙的眉头却稍稍舒展了些许,呼吸也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而陆惊寒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为苏砚辞驱除死气、玄冰真元流转于她经脉的同时,苏砚辞意识深处,那些沉浮的金色光点,似乎受到了他这股同属“寒”性、却更加霸道凛冽的力量的刺激,变得更加活跃、明亮。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温暖生机的金色暖流,从那些光点中渗出,不再仅仅局限于意识海,而是顺着苏砚辞自身的血脉,悄然流向她的四肢百骸,开始极其缓慢地修复她受损的经脉和枯竭的精神,并与陆惊寒注入的那丝精纯玄冰真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平衡与互补。
冰与暖,寂灭与生机,两种看似对立的力量,在苏砚辞的体内,因为某种特殊的联系和此刻危急的状况,竟达成了一种暂时的和谐。
苏砚辞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短暂而脆弱的平衡与希望刚刚建立之时——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接近的恐怖撞击,从他们身后的金属大门传来!整扇厚重的门都在剧烈震颤、呻吟,门板与门框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卡在门栓上的那根生锈铁钎,肉眼可见地弯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疯狂地明灭闪烁,光芒乱窜,显然外面的黑袍人正在动用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冲击,或者……门外的血祭仪式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对门后的封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冲击!
“他们快进来了!或者,这门的封印要顶不住了!”谢寻风脸色剧变,猛地看向那扇通往主殿的浮雕石门,又看向气息未稳的陆惊寒和依旧昏迷的苏砚辞,“我们必须做决定了!是留在这里等死,还是……”
陆惊寒果断收回手。苏砚辞体内的死气已被清除大半,性命暂时无忧,但依旧深度昏迷,无法行动。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而小心地将她背起,用自己衣袍下摆撕成的布带,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她的身体很轻,伏在背上,冰凉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微弱却规律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
“走主殿。”陆惊寒看向那扇浮雕石门,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声音斩钉截铁,“外面是绝路。主殿是祭祀的最终目标,也是封堵‘黄泉眼’的关键所在。里面或许有更大的危险,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以及……我们必须要弄清楚的答案。”包括苏砚辞的身世,苏氏的使命,幽墟的目的,以及……如何彻底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感受着体内澎湃流转、寒意凛然的新生力量,那是一种源自血脉、被生死危机和极端环境彻底激发、淬炼过的潜能。虽然尚未完全掌控自如,甚至带着一丝陌生的狂暴,但足以支撑他进行接下来的战斗。他看了一眼背上昏迷的女子,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谢寻风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废话,重重点头,将所剩无几的药瓶和暗器紧紧握在手中,虽然明知可能用处不大,但这是他仅剩的依仗。
两人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扇布满浮雕的厚重石门。门上的浮雕在蜃光珠的光芒下显得更加诡异:古老的祭司戴着狰狞面具举行仪式,无数扭曲的人影向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跪拜,各种奇形怪状的妖鬼环绕,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如同天书般的符号镌刻其间。而在石门正中央,有一个明显的、与苏砚辞手中“惊蛰”短剑剑柄上那“生于磐石”的兰草徽记一模一样的凹槽。
陆惊寒从苏砚辞腰间轻轻取下那柄短剑“惊蛰”。剑身冰凉,残留着她的气息。他看了一眼背上依旧无知无觉的女子,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短剑的剑柄,对准凹槽,用力按了下去。
“咔……咔咔……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石门内部响起,紧接着,沉重的石门发出一连串巨响,向内缓缓打开。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磅礴、混合着淡淡奇异檀香与无尽岁月陈腐气息的冰冷气流,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的呼吸,从门后汹涌而出,吹得两人衣发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门后,是无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蜃光珠的光芒投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照亮门前几步。但在那深沉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一些巍峨巨大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史前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真正的黄泉眼祭祀主殿,那一切谜团与危机的核心,终于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而他们的时间,也真的走到了尽头。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身后传来!
那根苦苦支撑了许久的铁钎,终于彻底断裂!
紧接着,是金属大门被狂暴力量轰然撞开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以及黑袍人那充满杀意与疯狂的嘶吼!
“在那里!别让他们进去!”
脚步声、嘶吼声、骨杖破空声,如同潮水般从身后涌来!
陆惊寒与谢寻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背水一战的决绝。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用尽全身力气,纵身跃入了主殿门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在他们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那扇沉重的浮雕石门,仿佛有灵性一般,轰然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追杀与血光,暂时隔绝在外。
门内,是未知的深渊。
门外,是迫在眉睫的死亡。
而他们的命运,将在这古老主殿的黑暗中,迎来最终的审判……或是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