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陆惊寒自己清楚,这只是表象。每一次挥刀格挡,每一次发力闪避,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闷痛,丹田真气运转滞涩难行,如同生锈的齿轮。额角冷汗不断渗出,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十招?二十招?一旦气力不继,刀网出现破绽,便是败亡之时。
苏砚辞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心急如焚。她想帮忙,但陆惊寒与两名灰衣人的战团刀光剑影,劲气四溢,她根本插不进去,贸然上前只会添乱。她握紧桃木剑,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怀中的守墟令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发烫,仿佛在焦急地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应她剧烈的心跳和汹涌的情绪。
突然,西边谢寻风交战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是谢寻风的声音!他受伤了!
这一分神,尽管极其短暂,却让陆惊寒本就勉力维持的刀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右侧那名一直伺机而动的灰衣人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破绽,身形如鬼魅般陡然加速前窜,手中那柄泛着蓝光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陆惊寒因挥刀而露出的右侧肋下空门!这一剑又快又狠,直指要害,陆惊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已无法回刀格挡!
“陆大哥!”苏砚辞惊骇欲绝,失声尖叫。她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桃木剑用尽全力掷向那灰衣人的面门,试图干扰其视线,同时自己合身扑上,竟是想用身体去挡那一剑!
灰衣人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面对飞来的桃木剑,只是随意地一挥手,灌注了内力的袖袍便将木剑轻易磕飞。他看着扑上来、满脸决绝的苏砚辞,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短剑去势丝毫不变,甚至更加凌厉,竟是要将挡在前面的苏砚辞和后面的陆惊寒一并刺穿!
就在那淬毒的剑尖即将触及苏砚辞衣襟的千钧一发之际——
苏砚辞怀中的守墟令,**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和璀璨光芒**!
不再是之前感应到同源血脉或通道时的温和共鸣,而是如同被点燃的烈阳,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磅礴、仿佛源自洪荒初开的浩大力量,从冰冷的令牌内部狂涌而出,瞬间席卷苏砚辞全身!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经脉鼓胀,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模糊的石碑传承记忆碎片,如同受到某种召唤,疯狂地旋转、碰撞、组合!
一段清晰无比的口诀,伴随着一幅幅古老而玄奥的运功轨迹画面,强行印入她的意识深处,仿佛早已镌刻在血脉之中,此刻只是被生死危机唤醒:
“**以血为引,以念为桥,墟令为凭,镇魂夺魄……守墟禁法·初式:镇魂!**”
她无意识地、完全遵循着血脉和传承的本能,双手十指以一种超越她平时认知的速度和精度,飞快地交错、结印,勾勒出一个极其古老、复杂、充满道韵的手印。体内那股狂暴奔涌的陌生力量,连同守墟令爆发出的炽烈光芒,被她强行引导、压缩,然后向着前方两名灰衣人,猛然推出!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巨响,也没有炫目的光爆。
只有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的奇异波纹**,以苏砚辞结印的双手为中心,无声无息、却迅疾无比地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微微扭曲,泛起涟漪。
淡金色波纹首先掠过那名持短剑刺来的灰衣人,然后是稍后一点的另一人。
两名灰衣人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凭空捏住!他们脸上那残忍的冷笑和必胜的倨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恐!双眼暴突,瞳孔放大到极限,仿佛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直击灵魂本源的大恐怖、大破灭!
“呃……啊——!!!”
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两人喉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们手中的兵器“铛啷”一声同时脱手落地,双手猛地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抠进头皮,仿佛想要把某种侵入脑髓的东西挖出来!七窍之中,竟有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息逸散而出,带着阴冷和不祥!
随即,两人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和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涣散,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虽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显然神魂已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意识是否清醒都成问题。
陆惊寒也受到了那淡金色波纹的波及。但与灰衣人的反应截然不同,他只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浩大的力量轻柔拂过身体和心神,仿佛清风拂面,又似古钟轻鸣,让他因激战和伤势而躁动翻腾的气血和心神为之一震,有些恍惚,却不仅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反而隐隐觉得胸口闷痛都减轻了一丝,灵台一片清明。他震惊无比地看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又猛地转头看向结印后僵立原地的苏砚辞。
苏砚辞保持着双手推出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浑身上下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寒风中的落叶,随时会彻底散架倒下。守墟令爆发出的炽烈光芒已经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温润微凉的模样,但她周身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正在缓缓消散。
“砚辞!”陆惊寒心中大骇,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苏砚辞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抬眼看向陆惊寒,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那强撑着的最后一点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眼皮一沉,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惊寒急忙将她揽入怀中,触手只觉她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脉搏更是紊乱不堪。“禁法反噬……”陆惊寒心猛地沉了下去。这种瞬间爆发远超自身境界力量的古老禁法,对施术者的身体和神魂负担是毁灭性的。苏砚辞修为尚浅,强行施展,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谢寻风也踉跄着从西边的染缸堆后冲了过来。他左肩衣衫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向外冒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手中紧握的短刃上还在滴血。他显然也是经历了一番苦战,才勉强摆脱了纠缠。
看到地上瘫软如泥的两个灰衣人和昏迷在陆惊寒怀中的苏砚辞,谢寻风眼中闪过惊愕,但他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快走!”他强忍剧痛,声音沙哑急促,“他们肯定还有后援!刚才打斗动静不小,恐怕很快会有更多人赶来!”
陆惊寒不再有丝毫犹豫,咬紧牙关,将昏迷的苏砚辞小心背到背上,用布条简单固定。谢寻风撕下衣摆,胡乱将肩头伤口紧紧勒住止血,捡起地上自己掉落的短刃,强撑着伤痛断后。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趁着夜色和染坊内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迅速翻过北边低矮的院墙,落入墙外更黑暗、更错综复杂的贫民区小巷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重重阴影里。
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几道气息更加深沉内敛、宛如融入夜色本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染坊院内。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灰色长袍,面容阴鸷,约莫四十余岁年纪,一双眼睛狭长,目光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满院狼藉。他正是幽墟在江陵一带的负责人,代号“灰鹞”。
灰鹞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两名瘫软在地、神魂受损、气息奄奄的手下身上。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分别搭在两人腕脉上,又翻开他们眼皮看了看,眉头紧紧皱起。那眼神中的惊恐残留和七窍散出的、带着独特阴冷气息的黑气,让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站起身,走到苏砚辞刚才站立施展禁法的地方,仔细查看地面和周围的染缸。那里似乎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都感到隐隐悸动的奇异波动,淡金色的光晕早已消散,但那气息……古老、威严,带着一种镇压万邪的堂皇正气,与幽墟所崇拜的“深渊”之力截然相反,甚至隐隐相克。
“守墟禁法……”灰鹞喃喃自语,声音冰冷,狭长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和……贪婪,“消失了数百年的守墟人真正传承禁法,竟然真的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重现了……”
他直起身,望向陆惊寒三人逃离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难测。“看来,上头说得没错,这个苏家遗孤,比我们最初预估的价值要大得多。她身上,或许不止有开启通道的‘钥匙’那么简单……”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对身后如同影子般肃立的几名手下下令:“立刻传令下去,封锁西门及所有通往城外的要道,加派人手,全城暗中搜捕!他们三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新添重伤,还有一个昏迷不醒,跑不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人找出来!尤其是那个苏家丫头,要活的!”
“是!”几名手下低声应诺,身影一晃,迅速消失在夜色中,执行命令去了。
灰鹞独自站在染坊院内,夜风吹动他灰色的袍角。他再次低头看了看那两名神魂受损的手下,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守墟禁法……若能掌握其奥秘……”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随即也身形一闪,离开了这片废墟。
……
陆惊寒背着昏迷的苏砚辞,与受伤的谢寻风一起,在黑暗、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中亡命奔逃。谢寻风肩头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剧烈的奔跑使得鲜血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每跑一步都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脸色越来越白,呼吸粗重如风箱。陆惊寒自己也伤势未愈,此刻又背负一人,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真气赶路,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闷痛阵阵,气息越来越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背上的苏砚辞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只有手中紧紧握着的守墟令,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的触感,证明她还活着。
他们不敢去医馆,也不敢回任何可能被幽墟掌握的客栈或落脚点。灰鹞的反应比他们预料的更快、更狠,恐怕此刻城门已经加强了盘查,甚至可能有幽墟的高手亲自坐镇。
“去……码头区。”谢寻风喘息着,因失血和剧痛,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一个老船夫,叫‘陈老歪’,早年跑船时遇到水匪,我碰巧救过他和他儿子一命。他欠我一条命,人也可靠。他的船小,是条旧渔船,平时只在江陵附近打渔,不惹眼。但可以走水路,绕过城门的所有检查,直接出城入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只是……他的船条件很差,只能勉强遮风挡雨,而且只能顺江而下,去不了北方。我们原本计划混商队北上凉州的路,走不通了。”
顺江而下,是背离北冥寒渊、背离他们原本目标的方向。
陆惊寒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苏砚辞,又看了看身边摇摇欲坠、鲜血浸透半边衣衫的谢寻风。继续留在危机四伏的江陵城内,几乎是必死无疑。向北的陆路必然已被幽墟严密封锁。南下,似乎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尽管这意味着暂时远离主线,前途未卜。
“先出城,保住性命再说。”陆惊寒狠狠一咬牙,做出了艰难却必须的抉择,“苏姑娘昏迷不醒,禁法反噬非同小可,急需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静养恢复。你的伤也需要尽快妥善处理,否则失血过多会有性命之忧。南下就南下,总比死在这里强。活下去,才有将来。等风头过了,苏姑娘醒了,你的伤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想办法北上。”
这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两人凭借着谢寻风对江陵城错综复杂街巷的熟悉,尤其是贫民区和码头区地形的了解,强撑着伤体,七拐八绕,专挑最黑暗、最偏僻、最肮脏的小路穿行,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波明显在搜查什么的可疑人影。终于,在天亮前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他们来到了码头区一处极其破败、几乎被遗忘的偏僻泊位。
这里堆满了腐烂的缆绳、破损的船板和生锈的铁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垃圾腐烂的臭味。一条小小的、船体颜色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渔船,静静地系在岸边,随着江水轻轻摇晃。船舱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如豆般微弱的昏黄灯光,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谢寻风示意陆惊寒在阴影中稍等,自己强撑着走到船边,没有直接上船,而是用指节,以一种特定的、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几下潮湿的船板。
船舱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舱口的破旧草帘被掀开,一个满脸深刻皱纹、头发花白、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疤痕导致眼睛紧闭的老船夫探出头来。他右眼在昏暗的光线下警惕地扫视,当看到岸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谢寻风时,那只独眼中瞬间闪过震惊和担忧。
“谢……谢大夫?!”老船夫陈老歪的声音沙哑,急忙压低,“您这是……快,快上船!”他动作麻利地放下跳板,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赶紧将谢寻风扶上船。看到后面陆惊寒背着的昏迷不醒的苏砚辞,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帮着将人也接上船。
小船很快解缆,陈老歪熟练地摇动橹桨,破旧的小渔船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离破败的泊位,融入宽阔浩渺的江面,向着下游,向着晨雾弥漫、未知的南方,缓缓驶去。桨橹划破江水,发出有节奏的“欸乃”声,在这寂静的黎明前,传得很远,又仿佛很快被江风吹散。
船舱内,狭窄而低矮,弥漫着鱼腥味、汗味和潮湿木头的气味。一盏小小的油灯挂在舱顶,随着船只的摇晃而轻轻摆动,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陆惊寒将依旧昏迷的苏砚辞小心地安置在角落里用干草和旧棉絮铺成的简陋床铺上,为她盖上一件陈老歪找出来的、带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棉衣。苏砚辞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细微的呻吟。
谢寻风坐在另一边,咬着牙,用陈老歪提供的烧酒和干净布条,忍着剧痛重新清洗和包扎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烧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淋漓,但他硬是一声没吭。陈老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独眼中满是担忧,转身去船尾的小泥炉上,默默煮起一锅简单的鱼汤,热气在寒冷的晨雾中袅袅升起。
陆惊寒处理好苏砚辞,自己也疲惫不堪地靠坐在舱壁,胸口闷痛阵阵,真气几乎耗尽。他望着舱口外逐渐泛出鱼肚白的东方天际,和两岸在晨雾中飞速倒退、模糊不清的景物,心中如同压着铅块,沉重无比。
南下。这意味着他们暂时远离了阳渊眼的主线,远离了墨尘和听雨楼可能提供的线索与指引,也远离了镇魔司可能的力量范围(如果还能信任的话)。前路完全是一片迷雾,不知会通向何方,会遇到什么。幽墟的追捕绝不会就此停止,“灰鹞”见识了守墟禁法的威力,对苏砚辞的觊觎只会更加强烈。
他收回目光,看向昏迷的苏砚辞。这个看似柔弱、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少女,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震撼了他。那“守墟禁法·镇魂”的威力,远超他之前对守墟人传承的想象。这力量让她付出了惨重代价,但也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她的潜力和她所背负传承的重要性。她,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或许也是对抗幽墟的关键。
活下去。变强。查明真相。陆惊寒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念头。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这是他们必须走下去的路。
小船破开清晨的江雾,载着三个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年轻人,和一位沉默的老船夫,驶向渐渐明亮的黎明,也驶向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南方新篇章。江风带着水汽灌入船舱,带着寒意,也带着远方陌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