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厉依言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刀身长约一尺二寸,略带弧度,形制简洁,刃口在炉火映照下流动着一层幽冷的寒光。靠近刀镡处,浅浅刻着一个线条粗犷、似狼非狼的兽头图案。
“这刀身……掺了寒铁?还有……一丝‘破邪金’的气息?”韩厉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好兵器,手指抚过冰冷的刀身,惊讶道。寒铁性寒,能凝气血;破邪金则是传说中对阴邪之气有所克制的稀有金属,寻常难见。
老耿哼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算你还有点眼力。这刀带着,进山对付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许能顶点用。送你了。”他又看向陆惊寒,“你们几个,不像寻常找死的蠢货。身上有股子……正儿八经的江湖气,还有杀过人才有的煞气。老头子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主顾了。带你们去黑雾谷外围,行。但只到‘一线天’,那是进谷的最后一道口子。再往里,给座金山,老头子我也不踏进一步。而且,一路上,怎么走,何时歇,听我的。不然,随时散伙,钱退一半。至于酬劳……”他顿了顿,独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绝魂山脉连绵的阴影,“我不要银子。”
“那前辈想要什么?”谢寻风问。
“我要你们……”老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果你们当真命大,能活着走进黑雾谷里面,帮我找一样东西。”
“何物?”
“一块石头。”老耿描述道,“黑色的,大概拳头大小,上面天然生着银色的纹路,凑近了看,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那是我……当年丢在那里的东西。”他的语气里,混杂着追忆、痛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执念,“若能找到,并带回来给我,便是最好的酬劳。若是找不到……就当老头子我发了回善心,带你们走一遭。如何?”
一块带有银色眼状纹路的黑石?这要求听起来古怪,甚至有些无稽,但比起金银财宝或珍稀药材,反而显得不那么令人戒备。
陆惊寒与谢寻风、苏砚辞、韩厉交换了眼神,见三人均微微颔首,便转向老耿,郑重道:“好,我们答应。若真能进入黑雾谷,必当尽力寻访此石。”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老耿不再多言,重新抡起铁锤,敲打声再次响起,“明儿个一早,城门开时集合。带足干粮、清水、御寒的衣物被褥。山里晚上能冻掉耳朵。还有,把家伙都准备好,山里的东西,可不只是豺狼虎豹那么简单。”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五人五骑(老耿自己有一匹驮着工具和物资的健壮驮马)便汇入最早出城的人流,朝着北方那片苍茫、沉默、仿佛亘古存在的绝魂山脉行去。
初时尚有商旅踩出的土路,越往北,地势渐陡,道路越发崎岖难行,最终彻底消失在及膝的荒草、嶙峋的乱石与低矮的灌木丛中。老耿一马当先,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总能于无路处寻到勉强可通行的缝隙,避开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流沙的洼地,绕过那些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泥沼。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带着泥土与朽叶的腥气,温度也明显比城中低了许多,呵气成雾。
“这是山外围常有的瘴气,不浓,但吸久了也会头昏脑涨,体力不济。”老耿从怀中掏出几片晒干的、形状奇特的墨绿色草叶分给众人,“含在舌下,能提神,抵一阵子。”
谢寻风也适时拿出自己配制的“清瘴丸”,每人分服一粒。双重保障之下,那令人不适的晕眩感果然减轻不少。
沿途,人类活动的痕迹与荒凉的山景形成诡异对比:偶尔可见半塌的简陋窝棚、生满铁锈的砍刀或铁锅碎片,甚至有几处被野兽翻动过的浅坑旁,散落着早已风化发白的骸骨。老耿说,这些都是这些年被宝藏传说或珍贵药材吸引而来的冒险者留下的,许多人连外围都未能穿过。
“绝魂山脉,早个十年八年,虽然也险,但没现在这么……邪门。”老耿一边控马缓行,一边沉声道,“大概是从三四年前开始,山里越来越不对劲。野兽变得格外狂躁,攻击性极强;有些地方的植物颜色变得诡异,或是长得奇形怪状;雾气时不时会变成灰黑、甚至暗红色;夜里常能听到一些说不清来源的怪声,看到飘忽的鬼火似的光。尤其是黑雾谷那一片,如今几乎终日被一种灰黑色的浓雾笼罩着,进去的人,从没见谁出来过。”
“那您当年……”苏砚辞忍不住问。
老耿的独眼瞬间黯淡下去,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运气好,捡回条残命。”他的声音干涩,“或者说,运气差,没死成。当年一起进去的七个老兄弟,就我一个……爬出来了。丢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其他人……都留在了里面,死相……不提也罢。”他显然不愿多谈那段惨痛记忆,猛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日头偏西时,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山崖下暂歇。老耿指着前方约莫二三里外,两座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的陡峭山峰之间,一道极其狭窄、仿佛大地裂痕的缝隙:“瞧见没?那就是‘一线天’,是去黑雾谷的最后一道天然关卡。穿过那条缝,里面就是黑雾谷的地界了。咱们今晚就在这一线天外面找个地方扎营。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到那缝口,我的差事就算完了。进不进去,你们自己掂量。”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但见那“一线天”夹在灰黑色的山体之间,缝隙狭窄幽深,最窄处望去似乎仅容一人侧身挤过。此刻,正有浓淡不一的灰黑色雾气从缝隙中不断涌出,又被山风吹得翻卷缭绕,使得那缝隙入口若隐若现,仿佛一张正在吞吐着不祥气息的怪兽巨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后方与侧翼的韩厉,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人缀着咱们。从大概半个时辰前就若即若离地跟着,约莫五六个人,身手不弱,跟得很稳,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陆惊寒与谢寻风心中同时一凛,他们也隐约有所察觉,只是不如韩厉这老江湖敏锐。老耿啐了一口,独眼中闪过冷光:“是那群‘灰老鼠’吧?打从出城我就觉着后面有尾巴了。一直吊着呢。看来他们对你们几个,或者对黑雾谷里的东西,是盯得真紧。”
幽墟的追踪者!果然如影随形。
“要不要……”韩厉眼中杀机隐现,手按上了刀柄。
“暂且不必。”陆惊寒冷静地制止,“他们目前只是跟踪,未必清楚我们的具体意图。此时动手,反而打草惊蛇,暴露我们的实力和警觉。等到了合适的地形,或者他们先沉不住气,我们再后发制人不迟。”他转向老耿,“前辈,这附近可有便于设伏,或是能甩掉尾巴的地形?”
老耿眯起独眼,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左侧一片怪石嶙峋、其间生满了暗红色带刺荆棘的区域:“那边是‘乱石荆棘林’,里头石头长得奇形怪状,小路岔道跟迷宫似的,还有天然的石阵能迷惑方向。穿过去要费点手脚,被那些‘血荆条’刮到可不是好玩的,但甩掉几条尾巴应该够用。不过丑话说前头,那荆棘的刺有毒,见血就麻,划得深了,不及时解毒,半个时辰就能要命。”
“就走那里。”陆惊寒当机立断。
众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在老耿的带领下,猛地拨转马头,冲进了那片看起来就令人望而生畏的乱石荆棘林。林中果然地形复杂至极,大小不一的黑色怪石如犬牙交错,形成无数狭窄曲折、视线受阻的通道。暗红色的荆棘藤蔓爬满了石缝和地面,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
追踪者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转向进入如此险恶之地,犹豫了片刻,也跟了进来,但距离立刻被拉远,且在复杂的地形与石阵中很快被分割开来,彼此难以呼应。
老耿对这里似乎也颇为熟悉,他控马技术极佳,在乱石与荆棘的缝隙中灵活穿行,专挑那些荆棘相对稀疏、路径却更加隐蔽难辨的方向前进。约莫疾行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从荆棘林的另一头穿出,身后除了风声与偶尔的鸟鸣,再听不到任何异常响动。
“暂时甩开了。”老耿勒住马,侧耳倾听片刻,“但他们肯定还在林子里转悠,或者绕路追。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天黑透前到一线天外面找个安全的背风处扎营。”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松一口气,准备催马继续前行时,前方一块宛如卧牛般的巨大黑岩后面,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人影,呈品字形拦在了去路上。
这三人皆作寻常山民或猎户打扮,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服,但袖口与衣领处,隐约可见深灰色的内衬痕迹。他们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中兵器各异:一人持弯刀,一人握短柄铁斧,第三人则端着一架已经上弦的劲弩,弩箭的寒光正对着为首的陆惊寒。
“果然有埋伏!”韩厉低喝一声,瞬间拔出了老耿所赠的短刀,刀身映着天光,泛起一片幽蓝。
陆惊寒的手也稳稳按在了腰刀刀柄上,缓缓抽出。谢寻风手指间已扣住了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另一只手则悄然探入怀中。苏砚辞握紧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真气开始加速流转。老耿啐了一口,从马鞍旁摘下一柄沉甸甸的、带有倒刺的铁鞭,独眼中凶光毕露。
为首那名持弩的蒙面人,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嘶哑而冰冷:“留下那个戴毡帽的小子,还有你们身上所有从听雨楼得来的物件。其他人,可以滚。否则,”他弩箭微微抬起,对准了陆惊寒的眉心,“此地山景不错,正好做你们的坟场。”
目标明确!不仅要苏砚辞,还要听雨楼给予的一切!幽墟对他们的动向、身份乃至与听雨楼的交易,了解得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
“痴心妄想!”陆惊寒话音未落,人已从马背上暴起,并非直冲持弩者,而是身形一折,如同鬼魅般扑向左侧那名持弯刀的蒙面人!刀光乍现,如雪练横空!
几乎在同一瞬间,韩厉低吼一声,策马冲向右侧持斧者,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谢寻风手腕一抖,数点银芒无声无息地射向持弩者的手腕与面门!苏砚辞则剑交左手,右手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把谢寻风特制的、混合了辣椒粉与迷药的粉末,朝着前方猛地扬去!
战斗,在这绝魂山脉外围荒凉死寂的乱石滩上,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金铁交鸣之声与怒喝瞬间撕破了山间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