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放入冰水,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从韩厉体内传出。那蔓延的黑色纹路在金光冲刷下,剧烈颤抖、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随即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色!韩厉肩头伤口处鼓起的包块接连破裂,流出大量腥臭粘稠的黑血,黑血中混杂着无数细如牛毛、仍在扭动的黑色线虫,但这些线虫一接触到空气外的金光,便立刻化为缕缕黑烟,消散无踪。
“噗——!”韩厉身体猛地弓起,喷出一大口淤积的黑血,血块中也满是蛊虫残骸。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死灰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却大为减轻,眼神虽然依旧涣散,却已有了些许焦距。
金光持续了大约十息时间,才渐渐收敛,复归令牌之内。苏砚辞浑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瞬间的意识冲击与力量引导,几乎抽空了她全部的精神与气力。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握着守墟令的手微微颤抖。
“苏……苏姑娘?”韩厉虚弱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没什么力气,只能偏头看向苏砚辞,眼中充满了茫然与感激,“刚才是……你救了我?”
“是守墟令……的力量。”苏砚辞声音有些沙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暂时……压制住了你体内的蛊毒。但并未根除,我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纹路的‘根’还在深处,只是被金光的力量强行镇压、禁锢住了。蛊虫的母体应该还在某处,若不解决,恐怕还会复发。”
韩厉感受了一下身体,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丹田空空如也,但那种血肉被啃噬、灵魂被侵蚀的恐怖感觉确实消失了,肩头伤口处传来的是正常的剧痛,而非之前的诡异麻痒与阴冷。他长长舒了口气,真诚道:“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此恩,韩厉铭记于心。这守墟令……果真玄妙莫测。”
苏砚辞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祭坛方向,那里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了:“只是暂时压制。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蛊虫母体,或者幽墟的解药。”她眉宇间染上忧色,“不知道陆大哥和谢大哥那边……是否顺利。”
## 第四节:祭坛血影
与此同时,陆惊寒与谢寻风已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越了最外围的迷雾与怪石区,真正靠近了那座巨大祭坛的核心范围。
越是接近,环境的异变越发明显。雾气中的阴冷几乎凝成实质,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试图钻透衣物,刺入骨髓。空气中那股腥甜的铁锈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其中还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生灵绝望哀嚎后残留的“怨念”气息。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泥沼,而是变成了某种暗红色的、坚硬冰冷的岩石,岩石表面同样刻满了细小而诡异的符文,与祭坛主体如出一辙。
祭坛的全貌终于清晰呈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高达三丈有余的巨型圆形祭坛,通体由一种不反光的漆黑巨石垒砌而成,巨石表面粗糙,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祭坛分三层,自下而上逐渐收拢,每一层的边缘都密密麻麻雕刻着难以计数的扭曲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光芒,如同活物的呼吸。
祭坛顶端,并非平台,而是矗立着三根需两人合抱的粗大石柱。石柱呈三角分布,材质与祭坛相同,但表面缠绕着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的黑色锁链。锁链乌沉沉的,不知是何金属打造,其上同样布满符文,且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三条锁链的另一端,共同没入祭坛最中央一个直径约丈许、深不见底的圆形黑洞之中。黑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力量常年打磨,洞内漆黑一片,凝视久了,竟有种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祭坛周围,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散落着大量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体型巨大的兽类骨骼,许多骨骼上还残留着被利齿啃噬或利器劈砍的痕迹。更令人心惊的是,祭坛表面、周围的暗红岩石上,布满了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喷溅状血迹,以及一些用新鲜或半凝固血液绘制而成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邪恶符文,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不祥。
“是血祭……而且规模不小,频率很高。”谢寻风以传音入密之术对陆惊寒说道,声音凝重无比,“看这些血迹的新旧程度和符文的完整性,最近一次血祭,恐怕就在一两日内。”
陆惊寒微微点头,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祭坛的每一个角落。祭坛周围空无一人,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达到了顶峰。他注意到,在祭坛下层背对他们的那一侧,紧贴着坛体,有一个简陋的石室建筑,石门虚掩,门缝中透出摇曳不定的、昏黄如豆的光亮,还有一股混合了药味与血腥味的古怪气息飘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将身形压到最低,借助祭坛基座和散落巨石的阴影,如同两道贴地游走的黑烟,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石室。
陆惊寒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门缝。
石室内空间不大,约莫寻常人家厢房大小。陈设简陋,靠墙摆着几个粗糙的木架,架上放着一些颜色暗沉的瓶瓶罐罐,以及几卷材质不明的皮卷或竹简。石室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三足药鼎,鼎下炭火未熄,鼎内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背对门口的身影,正站在药鼎前,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骨棒,缓缓搅动着鼎内的液体,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含糊,透着一股狂热的虔诚。
忽然,灰袍人停下了搅拌的动作。他转过身,从身旁的木架上拿起一件东西。
借着室内昏暗的光线,陆惊寒看得分明——那正是之前在临江城暗河鬼市拍卖会上,被这灰袍人(当时身着黑衣斗篷)以天价拍走的那个残破青铜罗盘!
此刻,这罗盘与在拍卖会上时截然不同。它通体散发着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微光,罗盘中央那根原本静止的指针,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旋转,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某个固定的方向——正是苏砚辞和韩厉所在的那个岩石凹隙的大致方位!
灰袍人低头看着罗盘,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满意与残忍的诡异笑容,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快了……就快了……‘钥匙’的气息终于齐了……只待‘星晦’之夜,阴气最盛之时,便可彻底打开这道‘门扉’,迎接‘主宰’的意志降临……墨家那些冥顽不灵、背叛了真正使命的叛徒,还有外面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闯进来送死的小虫子……都阻止不了……伟大的复苏……”
他将罗盘小心放在一旁,走到石室最内侧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用粗铁条焊成的牢笼,笼子里关着几只奄奄一息、皮毛脱落、眼神惊恐的野兔山狐,而在笼子一角,蜷缩着一个被粗糙绳索紧紧捆绑、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人!看其粗布衣服和旁边的药篓,像是个误入此地的采药山民。
灰袍人打开牢笼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伸手进去,像拖拽牲畜一样,将那昏迷的山民粗暴地拖了出来,然后抓着他的脚踝,转身朝着石室门口走来——显然是要将这人带出去,进行又一次的血祭!
不能再等了!
就在灰袍人拖着山民,一只脚刚迈出石室门槛,另一只手习惯性去回身掩门的瞬间——
“砰!”
厚重的石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踹开,狠狠撞在灰袍人身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与此同时,一道雪亮、森寒、快如闪电的刀光,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斩灰袍人因惊愕而后仰暴露出的脖颈!
陆惊寒出手了!一出手便是杀招,毫无保留!
灰袍人虽惊不乱,反应快得超乎寻常!他竟在身体失衡的瞬间,强行扭腰侧身,同时将手中拖着的山民当作肉盾,向刀光来的方向猛地一推!
陆惊寒刀势已老,变招不及,刀锋擦着山民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花,却未能伤到灰袍人要害。灰袍人趁机向后急退,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激射而出,直取陆惊寒面门!
陆惊寒挥刀格挡,“铛”一声脆响,将那枚淬毒的乌黑匕首击飞。但灰袍人已退至石室中央,与陆惊寒拉开了距离。
“找死!”灰袍人眼中凶光毕露,脸上再无之前的阴沉,只剩下狰狞。他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似人声的厉啸!
啸声如同鬼哭,瞬间穿透石室,在死寂的山谷中远远传开!
“不好!”谢寻风脸色一变。
霎时间,祭坛周围那些刻满符文的暗红色地面,突然裂开了七八道缝隙!缝隙中黑气喷涌,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七八个“东西”从地下爬了出来。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它们浑身覆盖着一层粘稠的、不断滴落的黑色油状物,皮肤干瘪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色泽,许多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眼眶中是两团幽幽燃烧的绿色鬼火,嘴巴以一种不自然的幅度咧开,露出黑黄的牙齿。它们四肢着地,行动却迅捷如猿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带着对生者血肉的纯粹渴望,嘶吼着扑向门口的陆惊寒和谢寻风!
“是‘尸傀’!用邪法炼制的活尸,力大无穷,不知痛楚,且身上秽物有剧毒腐蚀性!”谢寻风疾声喝道,同时双手连扬,一大把混合了朱砂、雄黄、烈阳石粉的驱邪药粉如同红色的雾霭,洒向扑来的尸傀。
“嗤嗤嗤——!”药粉沾上尸傀,立刻冒起白烟,发出灼烧般的声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具尸傀动作明显一滞,体表的黑色粘液被灼烧出一个个坑洞,露出下面更加恶心的腐肉。但它们只是略微停顿,便再次悍不畏死地扑上,似乎那点痛苦对它们毫无影响。
陆惊寒刀光如练,身形如风,瞬间切入尸傀群中。长刀带着凛冽的罡风,一刀斩断一具尸傀抓来的手臂,黑色的粘液和腐肉飞溅。那尸傀恍若未觉,断臂处滴着黑血,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继续抓挠,甚至张开大口试图撕咬。
这些尸傀不仅力大,动作配合也颇有章法,竟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更麻烦的是,它们身上滴落的黑色粘液和口中喷出的腥臭气息,显然带有剧毒和腐蚀性,陆惊寒的刀气护体虽能暂时隔绝,但长久下去必然消耗巨大。
灰袍人趁此机会,已退至祭坛第一层的台阶上。他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高高举起手中的青铜罗盘,口中开始大声念诵起更加急促、更加晦涩难明的咒文,声音嘶哑而狂热,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
随着他的咒文,那青铜罗盘骤然光芒大盛,幽暗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与祭坛三层边缘那些缓缓流动的幽绿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响起。祭坛上所有的符文,从底层开始,逐一亮起!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祭坛映照得如同九幽鬼域。祭坛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洞底苏醒、挣扎,想要爬出来!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冰冷邪恶百倍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风暴,开始从黑洞中喷涌而出!
祭坛,正在被启动!
“阻止他!打断仪式!”陆惊寒怒吼,心急如焚。他猛地爆发真气,刀光瞬间暴涨,如同旋风般将身周两具尸傀绞得粉碎,不顾另外几具尸傀的攻击,强行朝着祭坛上的灰袍人冲去!
谢寻风也红了眼,银针如暴雨般射向灰袍人周身要害,同时将身上最后几包强力药粉全部掷出,在灰袍人身前炸开一团团阻隔视线的毒雾。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灰袍人狞笑着,将最后一段咒文吼出:“……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恭请深渊之眼,洞开此界之门!”
祭坛顶端的黑洞,猛然喷涌出浓烈如墨的漆黑气柱!气柱之中,一只完全由翻滚黑雾凝聚而成、大如车盖、五指狰狞的恐怖利爪,缓缓探出,带着湮灭一切的死亡气息,朝着正冲向祭坛的陆惊寒,当头抓下!爪风未至,那冰冷的威压已让陆惊寒气血翻腾,护体罡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陆惊寒即将被黑色利爪吞噬的危急关头——
“嗡——!!!”
远处,那岩石凹隙的方向,一道璀璨夺目、纯粹无比的金色光柱,如同撕裂黑暗的黎明之剑,骤然冲天而起!光柱粗壮凝实,其中隐约有龙形凤影盘旋长吟,散发出浩瀚、磅礴、涤荡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
金光所过之处,浓稠的灰雾如沸汤泼雪般消融退散,祭坛上刚刚亮起的幽绿符文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那喷涌的黑气与探出的巨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灼伤、压制,动作骤然迟滞,甚至隐隐有缩回的迹象!
祭坛的启动仪式,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什么?!”灰袍人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怒,他猛地扭头看向金光来处,声音因震惊而尖利变形:“守墟之力?!如此纯正的守墟之力!怎么可能!这鬼地方怎么会有守墟人存在?!”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贪婪与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金光源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抓住她!不惜一切代价,抓住那个守墟人!她是比这些凡夫俗子完美千百倍的‘钥匙’!是主宰最渴望的祭品!”
随着他癫狂的指令,那原本抓向陆惊寒的黑色雾气巨爪,在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以更快的速度,朝着苏砚辞和韩厉所在的那片岩石区域,遮天蔽日地抓摄而去!同时,祭坛周围的地面再次裂开更多的缝隙,数十具形态各异的尸傀、骸骨魔物,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军队,嘶吼着从地下涌出,一部分继续围攻陆惊寒和谢寻风,更多的则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金光升起的方向疯狂涌去!
“尔敢!!!”陆惊寒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体内真气不顾一切地疯狂运转,刀身嗡鸣作响,泛起炽烈的白芒,他竟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尸傀利爪,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破空间的匹练刀罡,以同归于尽的决绝气势,斩向祭坛上操控一切的灰袍人!
谢寻风也双目赤红,将身上所有能用的药物、暗器不要钱般洒出,拼命拦截冲向苏砚辞方向的尸傀潮,嘶声大喊:“苏姑娘!小心——!”
然而,那黑色雾气巨爪的速度太快了!它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几乎瞬息即至,巨大的阴影如同死亡的幕布,彻底笼罩了苏砚辞和韩厉藏身的那片岩石凹隙!
岩石凹隙内,金光刚刚收敛的苏砚辞,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她刚刚全力激发了守墟令的力量为韩厉压制蛊毒,此刻正是最力竭之时。一抬头,便看到那遮蔽了所有光线、散发着无尽邪恶与死亡气息的黑色巨爪,如同天穹塌陷般压顶而来!
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韩厉挣扎着想要起身挡在她前面,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目露绝望。
苏砚辞握紧了手中光芒已黯淡许多、却依旧温热的守墟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将韩厉死死护在身后,挺直了单薄却倔强的脊梁,仰起苍白的脸,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迅速放大的黑暗利爪,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不能退!无处可退!
她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真气、连同那股不屈的意志,毫无保留地注入守墟令!
“嗡——!”
守墟令再次亮起,光芒虽不如之前炽烈,却更加凝实、坚韧,如同一盏在狂风中摇曳却绝不熄灭的明灯,将她与韩厉牢牢护在中心。
黑色巨爪,轰然抓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