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韩厉守前半夜。他坐在庙门口，背靠门框，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寒鸦岭方向传来隐约的鸦鸣，夜风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正朝山神庙而来！
他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退回庙内，摇醒睡着的谢寻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庙外。谢寻风瞬间清醒，两人迅速收拾痕迹，躲到残破的神像后，屏息凝神。
庙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两个穿着灰色劲装、蒙着面的人闪了进来，动作轻捷如猫，落地无声，显然武功不弱。他们警惕地扫视庙内，火光映出他们精悍的身形。
其中一人低声道：“坛主有令，明日‘星晦’预演，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岭东那个入口，绝不能让人靠近。听说最近有外人在这附近活动。”
另一人声音沙哑：“放心，已经安排了‘尸傀’和‘影卫’。不过听说‘癸号坛’那边出事了，祭坛被毁，坛主身亡，连‘钥令’和‘司南罗盘’都丢了。上面震怒，让我们这边务必小心，不能再出纰漏。”
“哼，癸号坛主自己大意，怨不得别人。我们‘乙号坛’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只要明日预演成功，吸收足够的‘晦气’，‘星晦’之日主祭坛开启时，我们便能提供更多力量，到时候大功一件，坛主说不定能晋升‘长老’……”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又检查了庙内，确认无人，这才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们走远，谢寻风和韩厉才从神像后出来，脸色凝重。
“‘星晦’预演？”谢寻风低声道，眉头紧锁，“看来他们也在为‘星晦之日’做准备，而且就在明日！岭东入口……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加强戒备前潜入。”
韩厉点头，心中却波涛汹涌。刚才那两人口中的“癸号坛主”，果然就是黑雾谷那个灰袍人！而这里是“乙号坛”。那么，总镖头书房那幅画的落款“影”，会不会就是“癸号坛主”的代号？总镖头认识他？还是说……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次日凌晨，天未亮，两人便按照昨夜听到的线索，绕向寒鸦岭东侧。果然，这里有一处极为隐蔽的峡谷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崖壁高耸，投下浓重的阴影。
入口处有两名灰衣人守卫，但此刻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谢寻风弹出两枚沾了强力迷药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两人颈侧。守卫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两人迅速将守卫拖到隐蔽处藏好，换上他们的灰衣（虽不合身，但勉强能遮掩），潜入峡谷。
峡谷内光线昏暗，怪石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令人作呕。他们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路小心翼翼前进，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口高约三丈，宽五丈，洞内隐约可见火光闪烁，以及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
更令人心悸的是，洞窟中回荡着低沉的、仿佛无数人梦呓般的诵经声，那声音充满诡异的力量，音调起伏不定，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听得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
谢寻风脸色一变，迅速取出两片翠绿色的药草叶子，塞进自己鼻孔，又递给韩厉一片：“含在舌下，这是‘清心草’，能提神醒脑，抵御邪音侵扰。”
韩厉依言含住，一股清凉之气直冲头顶，果然精神一振，那诵经声的干扰减弱了许多。
两人伏在一块凸起的巨石后，小心地向洞窟内望去。
只见洞窟中央，是一个比黑雾谷略小、但结构相似的黑色祭坛，约莫两丈见方，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幽绿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祭坛周围，跪伏着数十名穿着灰色袍服的人，双手合十，正在虔诚诵念，声音正是那诡异诵经声的来源。祭坛顶端，站着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头戴狰狞鬼面具的高大人影，手持一根惨白色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幽绿宝石，此刻正随着诵经声明灭不定。
祭坛前方，令人发指的是，竟然摆放着十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笼，笼中关押着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他们手腕上都有新鲜的伤口，黑色的蛊虫在伤口处蠕动，吸食着他们的血液，而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空洞地望着洞顶，如同行尸走肉。
“他们在用活人养蛊，为祭坛提供能量！”谢寻风咬牙低声道，眼中燃起怒火，“这些畜生！”
韩厉死死盯着那个红袍鬼面人，以及那些铁笼中绝望的面孔，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呼吸骤停的是——他在那些诵经的灰袍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穿着灰袍，低着头，但那身形、那姿态、那微微佝偻的肩膀……分明就是他们威远镖局的一位老镖师！姓陈，单名一个“岩”字，是总镖头的结拜兄弟，在镖局德高望重，韩厉一直尊称其为“陈叔”！陈叔武功高强，为人豪爽，对韩厉多有照拂，在镖队覆灭后，他声称心灰意冷，要回乡养老，从此杳无音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幽墟的袍服，参与这种邪恶仪式？！
难道……镖局里不止总镖头可疑，连陈叔也……
韩厉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几乎握不住刀柄。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声喊出来。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红袍鬼面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鬼面具下两道冰冷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韩厉和谢寻风藏身的巨石！
“有老鼠混进来了。”沙哑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金属摩擦，在洞窟中回荡，“抓住他们。”
瞬间，洞窟内所有灰袍人齐刷刷起身，抽出兵刃，目光如同饿狼般锁定巨石方向。更可怕的是，洞窟阴影中，缓缓走出七八具浑身覆盖着黑色骨甲、眼中跳动着幽绿火焰的“尸傀”，它们身形高大，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气息远比黑雾谷的尸傀强大，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动！
“被发现了！走！”谢寻风急喝，一把拉起韩厉。
但已经晚了。洞口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更多的灰衣人堵住了退路，刀光闪烁，封死了所有去路。
红袍鬼面人骨杖一挥，幽绿宝石光芒大盛：“杀了那个大夫，活捉那个镖师。他身上的‘蚀心蛊’气息……很有意思。或许，能问出癸号坛失窃之物的下落。”
韩厉心中一沉：对方认出了他！是因为他体内残留的蛊毒气息？
灰袍人和尸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如同黑色的潮水。谢寻风洒出大把赤红色的药粉，药粉触空气即燃，爆出一片刺鼻的烟雾，暂时逼退近前的敌人。他拉着韩厉，向洞窟深处、祭坛后方的一条狭窄通道冲去——那是他们唯一可能突围的方向。
“追！别让他们跑了！启动‘困兽阵’！”红袍鬼面人冷喝。
洞窟地面忽然亮起数道幽绿的光线，交织成网，试图阻挡两人。谢寻风眼疾手快，掷出几枚铜钱，精准地打在光线节点上，光线一阵紊乱，出现缺口。两人趁机冲过，钻入通道。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光线昏暗，石壁湿滑。谢寻风让韩厉先走，自己断后，用毒针和药粉阻挡追兵。但追兵悍不畏死，尸傀更是刀枪难入，毒针打在骨甲上叮当作响，效果甚微。
“韩兄弟，快走！我拖住他们！”谢寻风肩头被一具尸傀的骨爪划过，鲜血顿时染红衣衫，他闷哼一声，仍奋力阻拦。
韩厉看着谢寻风浴血的身影，又看向通道深处未知的黑暗，再看向身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陈叔的身影在敌群中若隐若现，他甚至看到陈叔看向他时，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与……愧疚？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一股强烈的悲愤与暴戾涌上心头，如同火山喷发。蚀心蛊虽除，但母蛊残留的暴戾意念，似乎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被引动了！
他双眼隐隐泛起血色，低吼一声，非但没有逃，反而转身冲向敌群，刀法变得疯狂而凌厉，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刀光如匹练般席卷，两名冲在最前的灰衣人惨叫倒地，鲜血喷溅。
“韩兄弟！不要！快回来！”谢寻风惊呼，想要拉住他，却被一具尸傀逼退。
但韩厉仿佛听不见，眼中只有血色。他甚至一刀劈向了一具尸傀，刀锋与骨甲碰撞，火星四溅，竟将尸傀的骨甲劈开一道裂缝！然而，更多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一刀划破他的左臂，一爪抓伤他的右腿，鲜血飞溅，他却恍若未觉，如同疯虎般左冲右突。
红袍鬼面人饶有兴致地看着，骨杖轻轻点地：“有意思……被蛊毒侵蚀过的心神，果然脆弱，容易失控。抓住他，要活的。这样的‘容器’，或许还有用。”
就在韩厉即将被乱刀分尸、被尸傀撕碎的刹那，一道灰影忽然从侧面冲出，一掌击退韩厉身边的几名灰衣人，另一掌拍开一具尸傀，拉着韩厉就往通道里冲！
是陈叔！
“陈叔？！你……”韩厉又惊又怒，想要挣脱，却发现陈叔的手如同铁钳，力道大得惊人。
“别说话！快走！”陈叔声音嘶哑，拉着他狂奔。谢寻风见状，也连忙跟上。
三人冲入通道深处，后面追兵紧追不舍，喊杀声在狭窄通道中回荡，震耳欲聋。通道七拐八绕，岔路极多，似乎通往山腹深处。
“这边！”陈叔对地形似乎很熟，推开一块看似坚固的岩壁——那竟是一扇伪装的石门，边缘与岩壁严丝合缝，若非熟知机关，绝难发现。石门后是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深不见底。
三人挤入缝隙，陈叔在里面摸索一阵，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岩壁缓缓合拢，将追兵的喊杀声隔绝在外，只留下沉闷的撞击声——是追兵在撞击石门。
缝隙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韩厉猛地甩开陈叔的手，声音冰冷如刀，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陈叔……不，陈坛主？你到底是谁？总镖头……是不是也和你们一样？”
沉默。
黑暗中，陈叔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疲惫与无奈的叹息，那叹息声在狭窄的缝隙中回荡，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小厉……”陈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韩厉从未听过的苍凉，“有些事，并非你看到的那样。真相往往比表象更残酷，也更……无奈。总镖头他……有他的苦衷。很大的苦衷。”
韩厉浑身一震，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与邪教勾结，残害无辜，用活人养蛊？
他还想再问，忽然，缝隙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爬行的窸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谢寻风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心！有东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