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转到万拾吉身上,心里已有了判断。这个男人的修为看不出来,但能使出赤莲针,要么来自九重山,要么来自天朝城。
不苟言笑的修士难得挂出笑脸,暗中贴近万拾吉,“不知二位道友从何处来?”
万拾吉扭头看了他一眼,想到他方才盯着赤莲针的神情,随口道:“四处游历,没有来头。”
修士没有继续问下去。
农妇听不懂他们说话,再看柱上的光雾,急切问道:“各位道长,你们说的抢生是啥啊?莫不是来抢我儿性命的妖人?”
“差不多。”年轻修士回道,“灵魂抢夺他人身体,逼走他人魂魄的行径,即为抢生。”他继续指着农妇所看的那团光雾,“就是说,你儿今日若真被骗子以开灵窍的骗术引出魂魄,待这团魂魄入了你儿子的身体,他将代替你儿子活于世上。外形看是你儿子,内里早已换了芯子,你真正的儿子只会变成一缕孤魂。”
农妇听罢,双目猩红,冲上去对着骗子仙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紧接着又朝骗子仙人旁边的随从啐了一口唾沫,“好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在镇上借着寻灵修苗子的由头四处找孩子,把他们介绍给仙人,就是做这种邪恶自私的勾当?你害了多少人啊!”
“你懂个屁!一鼠目寸光的乡野村妇。”中年男人怒目圆睁,“当今世道,野鬼逼近,你能保证你儿子能活到多大岁数?就算能活个几十年,不过是个只知吃喝拉撒的凡人。仙人用他的身躯灵修,抵御外敌,只会更有价值!这是神人赐福,你懂吗?”
“老娘不懂!”农妇大吼。
中年男人扬起唇角,轻蔑地嘲讽:“要不说你见识短呢。”
这番不要脸的话弄得围观的村民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将其活活撕了。
“各位,冷静。”年轻修士举起手,院里顿时一片寂静,“抢生之法在天朝城这种大城内存在已久,但偏远之地仍称其为神灵投世。这原是一禁术,但如今,通过修道重塑筋骨、达到长生之人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仙家大族内开始盛行这种抢夺他人身躯、延长自身性命的邪门法子。他们中的不少人认定灵气稠弊,平民难以存活,自己用贱民的身体活下去,是一种赐福,因此抢夺也被美言成了施舍。明面上以自愿交易为准,直接默许了抢生。所以,日后谁再以神灵投世、神灵赐福、十足把握帮忙通开灵窍这种由头盯上各位及其亲朋,若不能与之抗衡,请务必赶紧跑。无论如何美化,抢便是抢,包装为赐福更是恶心!”
他的声音陡然高昂,情真意切。余煊听着,像是在听人起誓一般,寥寥数语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情绪。
人群前的修士振臂高呼,余煊见此情景,倒是想起了以前时常在群人面前说“人为灵长,世间万物奉之,仙神顺之”这一番臭话的老东西。
想当初,他那句话极具感染力,世间反天修士巨增,逼得九重天避世不开,只留了一座九重山不说,更是煽动了世间无数修士捕杀灵禽灵兽,坏了万物间的平衡。成片精怪的道行皆毁在此话下,如今更是再无其他生灵修道成精。
被他的情绪感染,人群中唏嘘声一片。
“是啊。”
“说得有道理。”
“抢我们的东西还说成赐福,真不要脸!”
所有人赞同地大喊。
中年男人不屑地“切”了一声,叫嚣道:“放屁,仙人也不是什么屎都看得上的。哪来的抢生,分明是承生!仙人能替尔等凡夫俗子活于这世道受苦,是尔等之幸!”
一说到仙人的坏处,中年男人又气又急。
万拾吉看不下去,瞥了隐忍中的余煊一眼,嚷道:“你仙人主子还未说话呢,你狗叫啥?”
年轻修士踢了骗子仙人一脚,十分不耐烦:“他如此认同抢生,你为何不给他寻个仙人,替他承生啊?”
骗子脑袋低垂,怯怯地回道:“仙人觉得他头脑太蠢,恐误了修行。”
骗子道破天机,惹得所有人一阵哄笑。
主子不出声,走犬狺狺狂吠。
余煊十分不解他的脑回路:“以前也有一位神人说过这种话,后来,她死得极惨。我原以为存有此等卑劣想法的只有占尽好处的神人,没想到你居然更胜一筹!”
“放你娘的屁,神人岂是那般容易死的?”
余煊气得语无伦次:“我真的……哎!你也是普通人啊!当狗当习惯了,人性都没了吗?”
年轻修士看她顶着一张抢生者的脸说出这番话,不由得觉得讽刺好笑,连他都分不清这是否是故意为之。罢了,先观察两日,若真是自私自利的抢生者,再杀了也不迟。
“呵!当狗?”随从压根不以为意,“仙家大族为这世间承了多少难,野鬼大军逼近,他们不也一马当先?你此时能活在此处说教,不知是多少仙人用命换来的。”
万拾吉怼道:“那你为何不想想,这世间的天灾劫难都是谁带来的?”
随从抬头往上看了看,振振有词:“我管他谁带来的。天灾常降,我一向奉行谁强谁活谁弱则亡的原则。被仙人承生又如何,看得起他才会选择承他的生呢。你们这些散修,个个眼高于顶,总以为灵魂比天朝城的仙家高贵,不照样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有本事,干嘛不去雪岭外当野鬼啊,那里不归仙人管,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余煊从未如此无语过,气得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的脑门,只恨其认知太浅、固步自封,重重叹了口气:“诸位,打吧!”
打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