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说了几句话，说不上谢。”他故意问：“你在屋里待了一下午，没往那孩子体内种别的东西吧？”
余煊站住脚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万拾吉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说，“只是看见那孩子，莫名想到少时的自己。那时，我也曾被引魂出体，活不过一年。幸得遇见一位‘像你一样的’神人，”他刻意加重了“像你”二字的语气，“神人往我体内种了所谓的昭女神脉，让原本只有一年活头的我，倒霉地活到现在。翻来覆去被雷劈、被火燎、被冰刺骨，遭了无数次天劫不说，费尽心神得来的宝贝，每次天劫过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余煊目视前方，咳了两声，挠了挠眉毛，“听起来是挺倒霉的。不过你放心，我没往陈柱体内种别的东西。他跟你不一样，他的根骨比不上你，承受不住什么神脉灵脉的。”
万拾吉低低笑了两声，心里暗道：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倒霉地活到现在”，余煊反复琢磨这句话，小心试探道，“你说你活得倒霉，那你恨那个暗中授你长生的人吗？”
“恨她作甚？”浑浑噩噩活到现在，恨与不恨都没那么重要了。万拾吉苦笑道：“她赐我长生虽未经我同意，但当时的我恨不得跪在地上求长生，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只不过活起来，活成了这倒霉又漫长的一生。
*
前方大军已经拔营，第二天天刚亮，余煊和万拾吉便与另两位修士一前一后出了门。
送走了这批修士，大部分村民也开始往东迁移。
一路上，来自各地的修士成群结队，抱团赶路。修为有深有浅，宗门弟子也好，散修也罢，平日里再互相看不上，此时的目标也只有一个——与野鬼大军决一死战。
两位修士选择暂时相信余煊关于抢生的解释，余煊也有意交好，四人便自然而然地结成了一队赶路。两个穷光蛋碰上余煊，作为同行伙伴，余煊特意在镇上给他们各买了一匹马。
相识了一天，原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但出了村子后，余煊确认要一同赶路，几人才开始互通姓名。
年轻的修士是散修，姓左名烬，无门无派。另一位修士姓杨名殊，是林城落魄青木宗的现任宗主，宗主外出，宗门里只剩一个徒弟留守看门。
万拾吉赶着马车在后面，余煊骑马与两人并排前行，先开了口：“我叫余煊，我师兄名叫万拾吉。我们师兄妹来自凌天宗。”
万拾吉心里一顿。
“凌天宗？”左烬听见这个名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冒昧，“世上的凌天宗多的是，不知是哪个凌天宗？”
凌天宗曾是世上的第一宗门，天朝城无数名人之后想拜入门下都找不到门路。
宗门弟子虽然不多，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古籍里记载飞升成仙、名震四方的翘楚。随着最后一位宗主神降楼飞升成神，宗门也跟着销声匿迹多年，神秘程度仅次于灵寸山，绝迹的时间却远早于灵寸山。
真正的凌天宗不出世，世上便多了无数个凌天宗、林天宗、天凌宗、临天宗……
这个招牌早已衍生出无数连锁宗门。
杨殊笑道：“左兄莫要这般问。前段时间，不还有个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吗？说是凌天宗现任宗主为一女子，即将现世，民间百姓都开始为其建庙观了。”
“这种说法每隔几年就出现一次，少说也有上百回了，哪一次成真过？”左烬直言道，“一群打着凌天宗招牌招摇撞骗的家伙罢了，不必在意。”
“万师兄，”余煊回过头，戏谑地看着赶车的万拾吉，“左烬说我们是骗子。”
“你本来就是骗子。”万拾吉白了她一眼。没想到她居然能把凌天宗这个名号搬出来，心里再不舒服也无可奈何，毕竟打不过，只能先忍着。
余煊打了个哈哈，随口胡诌道：“说得也对，我们宗门刚成立，不过是借仙门大宗的名号壮壮声势罢了。不如，左公子也来加入我们宗门如何？我们宗主大方得很，有什么宝贝从不藏着掖着，全分给弟子。”
“不了，”左烬推辞道，“我这人散漫惯了。”
杨殊客气地问：“不知贵宗宗址设在何处？倘若前去银辉城能留得性命归来，在下一定携门下弟子前去拜访，也算延续今日同路的缘分。”
“猴家村。”余煊坦然道。
杨殊愣了愣，在村里立宗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说。青木宗再落魄，也是在林城这样的大城里立的宗门，虽比不过天朝城，但和其他大城比，面子上还勉强过得去。
猴家村算个什么地方？
估计是几个少年过家家，随便搭起来的宗门。
后面还跟着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士，杨殊不好驳她的面子，还是应了下来。
两个破落户攀亲戚，就是这副模样。
……
远福镇距离垣城不过百里，走两天就到了。
垣城是银辉城的附庸，终归比不上天朝、林、云、风、雨这五大城。
作为银辉城的重要后方，这里不像南边的云城那么湿热，也不似银辉城那般寒冷，气候温润，适合居住，人口密集程度仅次于天朝城。
只是眼下已成了一座半空城。城里大部分人南下的南下、东去的东去、被抓壮丁的抓了壮丁。除了军队，城里的人大多是来自各地的外人。
仙门大族的弟子占了城中最好的住处，住了半个月，迟迟不起身前往银辉城，后面赶来的散修和小门派修士只能被迫在外城休整。
左烬和杨殊不愿在垣城多待，连夜赶路也要去银辉城。
赶路的小队暂时分开。
万拾吉自然要在此地耽搁一两日。比起野鬼大军，那群打着支援银辉城的旗号，留在垣城吃喝玩乐、坐在庙宇里吸纳香火的仙家毒瘤，更让他手痒。本就是一伙趁机笼络人心，跑来垣城蹭香火的贵族子弟，哪有雄心去银辉城。
于是一夜之间，垣城十三间庙宇供奉的仙人纷纷陨落，金身被毁成金块。数道剑气直指垣城长乐大街，正在寻欢作乐的仙门弟子一哄而散，乘飞兽来的纷纷往东遁逃，没坐骑的只能在城里东躲西藏。
十三尊纯金打造的金身，突然没了主人。
余煊：还有这种好事？
听眠现身搭手，与余煊忙了一天一夜，片刻不停才把金子熔干净。
“我向来不是厌恶铜臭的人。”听眠累得差点就地躺下，亏得身后有根柱子撑着才没倒下去，“没想到我也有厌烦金子的一天。这个万拾吉，我们背金子的时候不见他搭手，熔金子的时候也不见人影。下次他要再用金子，可不能给他。”
余煊收好工具，撒了一把谷粒喂那只吐了一天一夜火的斑锦鸡，“他可能有自己的事。”
听眠一脸疲惫，“到底有什么事比弄金子重要？再说了，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听街口的大爷说，尸还门门主手下的大将早就越过雪岭潜进垣城，杀了不少仙家子弟。他在外面瞎转悠，稍不注意，害你被盯上了怎么办？”
余煊没答话，走出弃庙，仔细打量起这座偏庙的地形和屋宇结构。
地方倒是大，就是位置太偏了。真是可怜，这座庙想必以往也辉煌过，如今却沦落到这个田地。
“听眠，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听眠走出破庙，环顾四周，地处荒郊，房屋稀少，压根没什么人，“不怎么样。”
“待会儿去内城看看？再在垣城建几间庙如何？等从银辉城回来，咱们神庙的香火说不定会大旺。”
“不去，我不需要建庙吸纳香火，你有昭女庙和祜女庙不就够了吗？”
“哎，香火这种东西，多多益善。各大宗门的宗主庙遍布世间。你身为凌天宗的现任宗主，在垣城这种人多的地方，怎么能只有几间庙呢？”
听眠坚持道：“我又不想打开偏云门进入九重山，要香火做什么？再说，老宗主飞升了，宗门大师兄还在呢，他都没说当宗主，我这个几千年后来的门外弟子怎么当得？我辈分小，不合适。”
余煊只当她在瞎操心，“你大师兄忙着在外面当杀神，根本不在乎宗主之位。你活在当下，就算灵魂来自后世，也是今世之人。再说了，这香火不是用来开偏云门的。吸纳香火对你的灵修大有好处。与其供养一群不做事的人，不如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