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安静,苏岚音隐约能听见江奕辰电话里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不过对方的情绪似乎有点激动。
苏岚音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
隐隐约约的,雨水潮湿的气息中混杂着一缕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随之而来的是她五年前穿梭在各大香水专柜中试香的记忆。
前调是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柏木香,中调的香根草带着雨后树林的湿润感,尾调逐渐甘甜。
送给他那天,她笑着调侃:“闻出来了吗?像不像从腐烂泥土挣扎着开出的花?”
从苦涩到甘甜,从阴郁到温暖。
如今这个味道像一团巨大的棉花堵住了她的胸腔,闷得她喘不过气。
苏岚音急需新鲜空气。
她伸手去降车窗,却被打进车窗的雨滴弄了个措不及防,又狼狈地关窗。
真是连脑子都丢了,她想。
湿冷的空气见缝插针地钻进车里,她搓了搓手臂,望向窗外。
江奕辰已经挂了电话,车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车顶的声音。
车子左转后渐渐慢下来,透过雨雾能看见前面一连串的红色刹车尾灯,保姆车每次启动都只能行进三、五米。
他顺着苏岚音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对面的大楼外,几幅巨型海报在雨中依旧醒目。
博物馆推出的古琴特展海报,展会中心举办的未来视觉艺术展览会,还有......北鸢歌舞剧院最新上演的舞剧《雾霭织羽》。
黛青色的山峰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山峰中的舞者用身体绘出一条完美的弧线,几缕半透明的雾霭仿若丝线缠绕在双臂间,顺着指缝倾斜而下,又随风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羽翼。
苏岚音的目光落在领衔主演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垂下的眼睫遮住一闪而过的水光。
前排的林曼瑶刷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趣,又打开苏岚音的行程表仔细看了看,想起什么回过头问苏岚音:“对了岚音姐,你上次不是说想搬出来吗,房子定好了没?乔哥说《蝶变》定档了,下周开始跑宣传,趁着这几天有休息,要不要抓紧定下来搬家?”
苏岚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确实提过搬家的事。
自从离开剧院后,她就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之前通告少没什么,最近工作安排的越来越多,下周还要跑宣传,早出晚归甚至半夜回家是常事,搬家的事迫在眉睫。
“嗯,我跟乔哥说了,房源他那边在筛选,回头你问问他进度。”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为什么要来当演员?”被压低的声音撕破表面平静从右侧传来。
苏岚音茫然又毫无防备地撞上江奕辰的视线。
那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地探究。
江奕辰问的很突兀,但这个问题在他的脑中已经盘旋了整个录制过程,甚至更久。
录制前那句气话他确实是故意说的,谁叫这个女人避他如蛇蝎。他不过是怕她录制的时候太尴尬想着先主动谈谈缓和气氛,结果这人连一个创可贴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他实在气得很,就故意刺了一句。
在他的预想中苏岚音应该是会瞪他一眼,或者当场甩开他的手,但无论如何都应该是生气而不是像被戳中痛处般瞬间苍白了脸。
这也是他明知不妥却还是要上这辆车的原因之一——他想弄明白。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你说过不喜欢这个圈子,为什么要来?”
气氛逐渐变的怪异,慢半拍的林曼瑶终于意识到不对,一点一点缩回副驾驶企图假装不存在。
苏岚音再次看向窗外时,那张海报已经看不见了。
其实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那时候她有自己的梦想,对娱乐圈确实没什么兴趣。
再加上江奕辰一直以来对她进娱乐圈的事很抵触。就连《孤岛之谜》客串的时候,也是她对江奕辰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好奇玩玩,他才没再阻拦。
所以后来张家俊想签约苏岚音念头刚冒头就被江奕辰挡了回去。
苏岚音像只刺猬蜷缩起来,缩进椅背,避开江奕辰的目光淡然开口:“没有为什么,有机会就来了。”
“别骗我,你要的机会早就有了。”
苏岚音微微侧头,好心提醒:“江老师忘了吗,四年前被你拦下来了啊。”
江奕辰接的很快:“可你还是来了。”
“导演都找上门了,再拒绝就不礼貌了。”苏岚音并不想笑,但还是笑了一下。
《孤岛之谜》的客串就像是苏岚音留在演艺圈的一个小脚印。
去年夏天,已经小有名气的裴导沿着这个小脚印兜兜转转找到了苏岚音,请她去拍自己的新电影《蝶变》。
乔望曾跟她说裴导为了联系上她绕了一大圈子才找到乔望,乔望又绕了一大圈子才找到她。
所以苏岚音签约之后常常劝慰自己,这个饭碗这么艰难都砸到自己头上了,也许她命里就该当演员。
她想起刚才那个辩手的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赌气地说:“刚才还有人说我如果那时候出道,说不定现在都能和你平起平坐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落在江奕辰耳朵里就像是在怨怪。
江奕辰喉咙发紧,声音变的有些沙哑:“所以你后悔了?”
苏岚音没有回答。车内只剩下空调声和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