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后来秦国大军踏平赵国,他亲自前往邯郸,将那些曾经欺负过自己和母亲的仇家全部活埋。
十一岁回到咸阳,一个对他来说很陌生,需要小心行事的地方。
后来他在咸阳继位为新的秦王。
他看到了荆轲、看到了背叛自己的昌平君、看到了决裂的太子丹,看到尉缭说他刻薄寡恩,还有许多画面,多得他几乎看不过来。
这些场景逐渐消散,又逐渐汇拢,最终定格成一副画面。
这幅画面是——
他扫平六国,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天下俯首。
所有挫折坎坷,统统成为他帝王伟业下的垫脚石。
他站在最高点,俯视远方。
他说: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朕的身体或许会死,但朕作为始皇帝的一生,将在史书上留下最绚烂多彩的一笔,朕的郡县制,朕的功业与劳绩,将会永垂不朽,所有人都会歌颂朕!
——但朕还是不想死。
嬴政想要他的身体和他的功绩全都长生。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数天前。
半月前,他曾在芝罘岛上见到大鱼,并亲自用连弩射杀了它。后来又梦到了白鱼送珠,占梦博士说这是吉梦 ,是海神在感谢自己帮祂杀死恶鱼,占星术也说那晚是个好天象。
可那夜之后,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吃了许多太医开的医药和方士们献上的仙丹都没有用。
疼,头好疼……
他看到夜深后的自己,躺在榻上,正准备闭眼入眠。
忽然一阵白光闪过,晃得他睁不开眼,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慢慢睁开双眼,发现此刻眼前景象亮若白昼。
明明是黑夜,怎么会这么亮?
骤然间,嬴政想到了前天夜里收到的那块简函,那块来自咸阳的简函。
那时嬴政身上实在没有力气,于是就让身旁的赵高为他念诵信函,其中便有这样一块和夜间明光有关的简函。
也算青琅运气不好,嬴政前不久刚路过琅琊,齐地琅琊可是方士们的大本营,什么神奇景象都能弄出,也包括夜晚发出的很亮的光,嬴政见过类似的,所以没在意这封信函。
可现在,嬴政又想到了这封信函,犹如淹死前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女儿,大秦十一公主站在亮若白昼的夜晚中,朝他走来……
脑中一片混沌糅杂,伴随着这些或真实或虚幻的记忆,嬴政沉沉陷入梦乡。
而赵高这边,他自从嬴政寝殿中出来,脸色就一直不太好,忽视一路上向他行礼问安的小宦官们,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再三观察周围环境,保证没有人监视自己,关好门窗,一切确认无误,赵高才急匆匆走到屋内角落里一个柜子旁边,用钥匙打开小隔间,小心珍重地从里面拿出一卷东西。
是一卷诏书,上面印着皇帝印章的诏书。
这就是历史上那卷被赵高隐藏起来的,令扶苏“与丧会咸阳而葬”的诏书。
赵高兼行符玺事,看管天子之印,执行嬴政诏书的发布事宜,这很方便他有机会在诏书上搞小动作。
嬴政昨日知道自己即将无力回天,便写下一份诏书让扶苏回来咸阳主持他的葬礼,没想到却被赵高偷偷藏下。
赵高用手掌在诏书上反复摩挲,动作很轻,怕弄坏了。
想到嬴政刚刚对自己的询问,赵高心中天人交战,无比纠结。
若现在发出诏书,亦不算晚。
可他不甘心啊。
他在陛下身边苦心经营二十余年,心中想法早已坚定,他要人如其名走到最高,若大公子上位,必重用蒙家兄弟,赵高曾与蒙毅有嫌隙(虽然是他单方面的讨人嫌),真有那么一天,自己的后果又会好到哪里去呢?
所以赵高绝对不会让这封诏书发出。
思至此处,赵高将这封诏书丢到一个青铜盆中,找出金燧,用力敲打取火,正准备将盆中诏书烧掉之时,忽听门外有人唤他。
赵高一惊,将诏书放到原处藏好,理了理衣袂,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门道:“什么事?”
小宦官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赵高快被气死了。
不要用你口中不要紧的小事来打扰我的要紧事啊!
小宦官:“就是……十一公主,还有子婴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