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巴……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伴随着那个小女孩哀求的声音，和那个模糊男人冰冷的注视。

画面，戛然而止。像被一把生锈的剪刀，粗暴地剪断。

“嗡”的一声。

仿佛有巨大的蜂鸣，在我脑海深处，猛地炸开。那根名为“发错了”的脆弱稻草，在这突如其来、诡异莫名的记忆碎片冲击下，瞬间化为齑粉。

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混乱，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死死攥住、濒临爆裂的气球，疯狂地、无序地冲撞着。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带来一阵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战栗。

那是什么？

刚才那些……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带着泰语（？）和哀求声的画面……是什么？

是我的记忆？是我曾经经历过、却被彻底遗忘、掩埋的事情？

不！不可能！我从来没有那样的记忆！我从未去过那样的阁楼！从未见过那样一个说着古怪语言、眼神冰冷的男人！从未养过一只叫“乔巴”的宠物！从未用那种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过！

那是幻觉！是过度恐惧和精神紧张导致的、虚假的记忆植入！是那条荒谬短信引发的、大脑错误的联想和拼凑！

可是……为什么那个小女孩哀求的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我彻底遗忘的、黑暗的角落里，我真的……曾经发出过那样的声音？

而“乔巴”……那个笼子里颤抖的、小小的、毛茸茸的、被叫做“乔巴”的活物……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恐惧和排斥，猛地投向宿舍的某个角落。

那里，是邱美玲床铺的下方。靠墙的位置，放着她那个半旧的、深蓝色的塑料整理箱。

几天前的那个恐怖夜晚，在女生宿舍505“十人夜”事件引发的、整个宿舍楼陷入恐慌和混乱的时刻，我们曾“看见”（或者说，集体幻觉？）一条苍白纤细的、属于少女的手臂，从那个微微掀开一条缝的整理箱里……探了出来。

后来，那被证明是邱美玲梦游时塞进去的一只旧长筒袜和她自己的手臂，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但此刻，看着那个深蓝色的、沉默的整理箱，再联想到短信里“你现在的宠物乔巴”，和刚才那闪回画面中、关在粗糙藤笼里、颤抖的、毛茸茸的、被叫做“乔巴”的小活物……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也更加匪夷所思的恶寒，顺着我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是那个意思……

那条来自美国、威胁要我命的短信……那个“乔巴”……难道指的不是活着的宠物……而是……别的什么？

是那个被塞在整理箱里的、旧长筒袜和邱美玲手臂构成的、诡异的“组合体”？那算什么“宠物”？

还是说……“乔巴”……是某种代指？是某个只有发信人和“我”（如果短信真是发给我，而那个闪回记忆也真是我的记忆的话）才知道的、隐秘的、黑暗的……“东西”的代号？

那个“东西”，或许曾经是活的（一只小动物？），但现在……可能已经死了，腐烂了，化成了某种……更加不可名状的、被“我”秘密“养”着（在心里？在某个地方？）的……“存在”？

而发信人，那个用“+1”美国区号、用中文发出死亡威胁的、提及“当年在一起的事情”的、未知的“他”或“她”……知道“乔巴”的存在。并且，用“乔巴”来威胁“我”。

“如果你把当年我跟你在一起的事情说出去，我让你死。包括你现在的宠物乔巴。”

这不再是简单的、可以归为“发错”或“诈骗”的、无意义的威胁。

这变成了一把淬了毒的、双刃的匕首。一刃，指向那个“当年在一起的事情”，一个我可能彻底遗忘、却对发信人至关重要的、黑暗的秘密。另一刃，则精准地、残忍地，抵在了“乔巴”这个我同样毫无印象、却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更私人、也更恐怖的记忆/幻觉的、代号之上。

发信人，不仅知道“我”可能掌握某个秘密，还知道“我”有“乔巴”这个“宠物”（无论那是什么）。并且，明确地将这两者，与“死亡”威胁，捆绑在了一起。

他/她是谁？当年，和我“在一起”，做了什么？为什么事隔多年（“当年”），要从美国发来这样的威胁？他/她怎么知道我这个在中国石狮、普通高中的、默默无闻的女生？怎么知道“乔巴”？

我和他/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是现实中的交集？还是……存在于我遗忘（或压抑）的记忆深处、甚至可能被篡改或植入的、虚假的“过去”？

而“乔巴”……它到底是什么？是真实存在过、却被我遗忘的宠物？是某个黑暗仪式的象征物？是发信人和我共享的、某个罪恶的秘密的“见证者”或“牺牲品”？还是……像那条从整理箱里探出的、苍白手臂的幻觉一样，是某种精神层面、甚至超自然层面的、纠缠着我的、不散的“存在”？

巨大的谜团，冰冷的威胁，诡异的记忆闪回……所有的线索，混乱地绞在一起，像一个充满了毒液的、正在缓缓收紧的绞索，套上了我的脖颈。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记忆和认知的、根本性的怀疑与恐惧。我连自己是谁，经历过什么，是否真的“拥有”一个叫“乔巴”的、需要被威胁的“宠物”，都无法确定了。

而那个发出威胁的人，却仿佛对我的一切（包括我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的“一切”），了如指掌，并隔着太平洋，冷冷地、精准地，将死亡的阴影，投掷了过来。

我颤抖着手，重新点亮小灵通幽绿色的屏幕。那条短信，依旧冰冷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信人，是那串带着“+1”的、长长的、陌生的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我没有删除它。

没有关机。

没有像对待“诺基亚泰国来电”那样，试图逃避或假装不存在。

我慢慢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边。

然后，我重新躺下，侧过身，再次面向墙壁上那片“瘦狗”形状的水渍。

这一次，我的目光，不再空洞。

那里面，充满了冰冷的、混乱的、却也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奇异生出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乔巴”是什么。

我不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

但我知道，这条来自美国的、冰冷的死亡威胁，和之前“泰国诺基亚来电”、“背上日语女鬼”、以及这间宿舍、这所学校里发生的一切死亡与诡异事件一样，都是冲着我来的。

它们像一张巨大无比的、黑暗的网，正在从各个方向——历史的、现实的、超自然的、本土的、外国的、数字的、灵异的——向我收紧。

而我，邱莹莹，这个看似普通、却仿佛被无形的命运（或恶意）选中的十七岁少女，已经无处可逃。

下一个威胁，会以什么形式到来？

下一个关于“乔巴”或“当年”的记忆碎片，又会何时、以何种骇人的方式，从脑海深处浮现？

那个发短信的人……他/她说的“让你死”，会是真的吗？会怎样实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这条短信抵达，当那个关于“乔巴”的模糊记忆闪回被触发，我与那个黑暗的、充满了秘密和恶意的“过去”（或“另一个我”）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隔膜，被彻底撕开了一道狰狞的、无法愈合的口子。

而名为“乔巴”的，无论是活物、死物、还是某种纯粹的象征，都像一捧早已冷却、却被这条短信重新赋予了威胁重量的、看不见的……骨灰，悄然地，撒在了我与那个未知威胁者之间，那片名为“现在”的、岌岌可危的、单薄的冰面上。

冰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涌动着无数秘密和恶意的……

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