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能……只是个‘引子’。”黄莉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如同惊雷,“或者,是汤伟搞出来的、更‘高级’的玩意儿。他可能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那盘内容诡异的录像带(也许是自己做的,也许是买的),然后在男生宿舍里散布。但他真正做的,可能不是录像带本身的内容,而是……他利用那些设备和技术,在特定的时间,通过宿舍楼的电路,或者广播线路,或者别的什么我们想不到的方式,同步发送了某种……加强版的、致命的‘声音’信号。那种信号,可能跟录像带里某些画面或声音频率结合,产生了……更可怕的效果。让那些看了录像带、又正好处于那种‘声音’场里的人,集体……崩溃,或者,触发了某种生理上的……致命反应。”
这个推测,太过大胆,也太过技术化,听起来像是拙劣的科幻恐怖片桥段。但结合男生宿舍事件那种大规模、同时性、又充满超自然暗示的诡异特征,以及黄莉莉描述的汤伟可能掌握的、那些来自地下黑灰产业的、歪门邪道的“技术”……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在“声音”可以被用作武器、进行精神干扰甚至攻击的这个前提下。
“那……王莹莹听到的‘声音’……”我颤声问。
“可能,就是汤伟专门‘按’给她的。”黄莉莉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黑暗中,被无形“声音”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暴戾而孤独的少女,“更恶毒的是,他可能不止是发送噪音和骂人的话。他可能……把王莹莹自己发怒时、尖叫时、骂人时说的话,录下来,然后加工、扭曲、循环播放,再‘喂’回给她听。就像那个‘施主任’说的,‘让她听听自己发疯的样子’。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直接的打骂,更残忍。”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深夜,王莹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死死捂住头,但那些被扭曲、放大的、属于她自己的、充满了暴戾和痛苦的尖叫声、咒骂声,却像无数只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虫子,钻进她的耳朵,啃噬她的神经,将她拖入自我厌弃和疯狂的无底深渊。而那个始作俑者,汤伟,或许就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带着残忍的快意,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恶心和一种为同处一室者(尽管我们关系糟糕)感到的、难以言喻的悲凉,攥住了我的心脏。
“可是……”我忽然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打给我的电话,泰国诺基亚,美国短信……还有,那个指控我……杀了人爸妈的……”
黄莉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宿舍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昏黄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汤伟,”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加沙哑,也更加沉重,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他后来,好像惹上了更大的麻烦。不只是在石狮。听说,他那个‘骗婚’的妈,年轻时候惹下的风流债,不止王华耀那一桩。她好像……跟一个在东南亚、泰国那边做生意的华人,也有过一段,还生了个孩子。后来那华人跑了,留下她们母子。那个孩子,好像就是……汤伟同母异父的弟弟,或者妹妹?不清楚。反正,汤伟通过他那个妈,可能跟泰国那边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也有了联系。那些‘技术’,那些设备,说不定就是从那边流过来的。”
东南亚。泰国。诺基亚“电信恶鬼”。“数字降头师”Mas……
这些线索,再次被一根名为“汤伟”的黑暗丝线,隐隐地串联了起来。
“至于美国……”黄莉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疲惫,“王莹莹她爸,早年好像在美国待过一段时间,做过生意,亏了,欠了债,跑回来了。但他在美国,是不是也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或者,留下了什么把柄……不清楚。汤伟如果真想彻底搞垮王莹莹家,或者,通过控制、折磨王莹莹,来报复、勒索她家,他可能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包括……国外的。那些威胁电话,那些短信,可能不全是汤伟亲自打的,但他可能是……指使者,或者,提供了信息。”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也有一丝……难以解释的、更深沉的悲哀。
“至于你,莹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可能……是被卷进来的。汤伟要对付王莹莹,要折磨她,但他也需要‘观众’,需要有人见证王莹莹的崩溃,需要制造更大的恐慌,来掩盖他真正的目的,或者,仅仅是为了满足他变态的掌控欲和施虐欲。你跟她一个宿舍,你又……比较安静,看起来好欺负。他可能觉得,吓唬你,控制你,更容易。或者,他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监视王莹莹的时候),注意到了你。又或者……你无意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关于他和王莹莹,或者关于别的……比如,他那个在泰国的‘弟弟妹妹’,或者,他在美国的‘关系’……的事情。哪怕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些威胁,‘杀了爸妈’,‘宠物乔巴’……”黄莉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困惑和深深恐惧的神情,“那些……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可能,是汤伟从什么别的地方,道听途说,用来吓唬你的。也可能……是那些跟他合作的、国外的、更危险的人,搞出来的、更疯狂的把戏。‘乔巴’……也许只是个代号,是他们那种人之间用的黑话。‘杀了爸妈’……也许,是他们认为你掌握了什么能‘杀死’他们‘生意’或‘组织’(把他们比喻成‘爸妈’?)的秘密……”
她的解释,听起来依然牵强,漏洞百出。但在这片由黑暗秘密、技术骚扰、跨国犯罪网络和精神折磨交织成的、巨大而混沌的恐怖图景中,任何荒谬的解释,似乎都有了存在的空间。
汤伟。这个来自石狮三中、底层泥沼的、暴戾扭曲的少年,像一颗被恶意和不幸浇灌出的、畸形的毒瘤。他的恨意,他的手段,他可能联系的、来自泰国、美国乃至更远地方的、黑暗的网络……将王莹莹,将我,将男生宿舍那些无辜的学生,甚至将更久远的、关于“骗婚”、“女鬼”的传闻,都拖入了一个庞大、冰冷、充满技术恶意和人性之恶的、无形的绞肉机。
而我们,只是其中几片微不足道的、被随意卷起、撕扯、即将被碾碎的……碎肉。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用虚弱、颤抖的声音问,“报警?告诉老师?把你知道的这些,都说出去?”
黄莉莉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惧的急切和警告。
“不!不能说!”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但又立刻压了下去,变成急促的气音,“你千万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尤其是关于汤伟,关于那些‘声音’设备,关于泰国和美国的事!”
“为什么?”我不解,也感到一阵绝望,“如果真是他做的,害死了那么多人,折磨王莹莹,还威胁我,我们不应该让警察把他抓起来吗?”
“抓?”黄莉莉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苦涩和嘲弄的笑容,“拿什么抓?证据呢?那些‘声音’设备,你看得见摸得着吗?那些从泰国、美国打来的电话、发来的短信,能查到是汤伟指使的吗?警察会相信,一个高中混混,能用‘声音’杀死了五十个人?会相信那些跨国威胁,跟一个石狮的混混有关?”
她喘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对现实规则和权力结构的、深刻的、无力的认知。
“汤伟那种人,能在外面混这么久,干了那么多坏事还没被抓,你以为他没点依仗?他认识的那些人,那些搞地下黑电台、电话诈骗、甚至可能跟境外有联系的团伙……是吃素的吗?你报警,警察一来调查,打草惊蛇,第一个倒霉的,可能就是你我,还有王莹莹!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我们‘闭嘴’,或者,制造意外,让我们‘消失’!就像男生宿舍那些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她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想要反抗的念头。恐惧,重新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上来。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等着?等着他继续折磨王莹莹?等着他下一次,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对付我?或者,对付别人?”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黄莉莉重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良久,她才用那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低低地说:
“等吧。也许……他玩够了,就停了。也许……王莹莹家,最后扛不住,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也许……他自己,在外面惹了更大的事,把自己折进去了。谁知道呢。”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哀,和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平静。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躲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见。保护自己,活一天,算一天。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说完,她不再看我,重新蜷缩回她自己的床角,将脸埋进膝盖,恢复了那尊灰色石像般的、沉默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揭开了无数黑暗秘密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宿舍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无边的夜色,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冰冷而麻木的灯火。
我坐在床上,全身冰冷僵硬,像一具刚刚从冰窖里打捞上来的尸体。
黄莉莉的话,像一把锈迹斑斑、却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剖开了最近所有恐怖事件表面那层“灵异”、“诅咒”的、令人费解的外衣,露出了下面更加肮脏、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属于“人”的恶意、技术犯罪和跨国黑灰产业的、赤裸裸的、流着脓血的肌理。
汤伟。声音。设备。泰国。美国。骗婚。报复。折磨。威胁。
所有的线索,被串联成一张巨大、黑暗、令人窒息的大网。
而我,邱莹莹,这个无意中被卷入网中的、最微不足道的小虫,此刻,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狰狞轮廓,和那隐藏在网中央的、散发着毒液和恶意的、名为“汤伟”的蜘蛛。
可是,看清了,又能如何?
像黄莉莉说的,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等待,躲藏,在恐惧中,一天天腐烂。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
在这座被各种明暗规则、历史债务、人性之恶和技术阴影层层包裹的小城里,像我们这样不起眼、无依无靠的少女,所能拥有的,唯一的、可悲的……
“命运”。
窗外,夜色如墨。
而那张无形的、由“声音”和恶意编织的大网,正在夜色中,无声地,继续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