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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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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滴声,似乎都停止了。空气,凝固得如同琥珀。

“那一次,”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他们‘送走’的一批‘货’里,有两个乞丐,是……兄弟。或者,是关系很好的同伴。一个叫杨晓东,一个叫蔡明荣。这两个人,年纪不大,但很机灵,也可能是因为感情好,互相照应,竟然在那种地狱一样的环境里,挣扎着活了下来,还隐隐约约,摸到了一点这个‘骗局’的边。”

杨晓东。蔡明荣。

两个名字。普通,甚至有些土气。属于那个时代最底层、最卑微的、连名字都随时可能被抹去的、乞丐的名字。此刻,从黄莉莉口中吐出,却像两把淬了血、带着无尽冤屈和恨意的、生锈的匕首,狠狠地钉在了这段黑暗历史的血肉之上。

“他们可能是在被转运的途中,找到了机会,逃了出来。或者,是在被卖到南洋的船上,发生了暴动,他们趁乱跳海,侥幸没死,漂回了附近海岸。”黄莉莉的叙述,带着一种残酷的、命运弄人的意味,“总之,他们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病,和那个可怕的、关于杨孙西和外国人勾结、贩卖残害乞丐的秘密。”

“他们想告发?”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想。当然想。”黄莉莉的嘴角,再次向下撇了撇,那弧度里,充满了冰冷的、对现实规则的绝望认知,“但,他们是谁?两个逃回来的、满身污秽、神志都不太清楚的乞丐。而他们要告发的是谁?是本地有名望的乡绅、教育家杨孙西,和一个有洋人背景、手眼通天的外国商人。谁会信他们?谁敢信他们?”

“他们去报官,官府的人,可能早就被杨孙西打点好了,或者,根本懒得管这种‘贱民’的疯话,把他们打了出来。他们想去学校门口喊冤,还没靠近,就被杨孙西雇的打手,或者那个外国人手下的爪牙,给拖走了。他们想找乡民诉说,但乡民怕事,也未必相信两个乞丐的话,反而可能觉得他们疯了,或者想讹钱。”

“走投无路。”黄莉莉总结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彻底的,走投无路。而且,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很快就知道了他们逃回来、还想告发的事情。他们不会允许这两个‘活证据’、‘祸根’存在。”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我仿佛能看到那两个名叫杨晓东、蔡明荣的年轻乞丐,在肮脏破败的街头,在冷漠麻木的人群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绝望地,呼喊着真相,却只换来驱赶、嘲笑和更深的恐惧。而他们身后,是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在阴影中投来的、冰冷而残忍的、如同看着两只待宰羔羊般的目光。

“然后,”黄莉莉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得让她不堪负荷,“就出事了。具体怎么出事的,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是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派人把杨晓东和蔡明荣抓了起来,秘密处死了,尸体扔进了海里,或者埋在了哪个乱葬岗。也有人说,是他们设计,让杨晓东和蔡明荣‘内讧’,互相残杀,最后两败俱伤,都死了。还有更离奇的说法,说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用了某种……邪术,或者心理暗示,让杨晓东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用石头,活活打死了蔡明荣,然后杨晓东自己,也因为巨大的刺激和伤势,没过几天就死了。”

杨晓东……打死了……蔡明荣……

这个细节,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中了我的天灵盖!我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被历史亡魂扼住喉咙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我想起来了!那个模糊的、来自记忆深处、或者某种潜意识暗示的……碎片!

在那个“背上女鬼”趴在我身上、用日语发出威胁的噩梦里,在那句“不然让你跟那些乞丐一起去死”的威胁之后,我的脑海里,似乎曾极其短暂地、模糊地,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两个穿着破烂、模糊不清的、像是乞丐的人影,在黑暗中扭打,其中一个,高高举起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地砸向了另一个……然后,是鲜血,和无声的、扭曲的惨叫……

还有……那个来自“美国”的、指控我“杀了爸妈”的恐怖短信……虽然荒谬,但“杀人”这个意象,此刻,与“杨晓东打死蔡明荣”这个黑暗的历史细节,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遥远的共鸣……

难道……那些纠缠我的噩梦、威胁、指控……其根源,竟然深深扎在几十年前,石狮一中(或者说,它的前身)建校初期,那段被掩盖的、充满了血腥、欺骗和残害乞丐的黑暗历史里?扎在杨晓东和蔡明荣这两个无辜惨死、冤屈无处申诉的乞丐亡魂之上?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问,“杨晓东和蔡明荣死了之后呢?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怎么样了?”

“他们,”黄莉莉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在看着某个历史的尘埃落定,“安然无恙。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然无恙。杨晓东和蔡明荣的死,被轻易地掩盖了过去。两个乞丐‘斗殴致死’,或者‘暴病身亡’,在那个年代,太常见了,掀不起一点浪花。那个外国人,后来好像因为别的事情(可能是走私,或者得罪了更厉害的洋人),离开了中国,不知所踪。杨孙西,则继续做他的‘乡绅’,‘教育家’,甚至因为‘办学有功’、‘乐善好施’,名声越来越响。直到后来,时代变了,解放了,他的那些事情,才被一点点翻出来。但他本人,好像在那之前就病死了。死后,评价也变得复杂起来。有人说他开明,有人说他虚伪。那座纪念馆,也是后来才建的,里面只陈列他‘光明’的一面,那些黑暗的、血腥的、关于乞丐的事情,只字不提。”

她停了下来。宿舍里,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那迟缓的雨滴,偶尔落在窗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历史的眼泪,在无人处,缓慢滴落。

“所以,”黄莉莉最后,用那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到极点的声音,总结道,目光终于转向了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你现在明白了吗”的了然,“学校骗你,说当年有什么‘乞丐斗殴’、‘杨晓东打死蔡明荣’的事情,或许是真的。但那不是简单的‘乞丐打架’。那是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为了掩盖他们贩卖、残害乞丐的罪行,为了灭口,为了自保,而精心编造、散布出来的谎言。是他们用来骗过世人,也骗过后来历史的……一个血腥的、残忍的、用两条(甚至更多)无辜乞丐的性命,砌成的……挡箭牌。”

“而你,莹莹,”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刺我的心脏,“你最近做的那些噩梦,听到的那些威胁,收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话短信……也许,跟你自己没关系。也许,只是因为你住在这所学校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睡着这里的床铺……无意中,被那些几十年前就埋在这里的、充满了冤屈、恨意和血腥的秘密……给‘沾’上了。被杨晓东、蔡明荣,还有无数个像他们一样,被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害死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乞丐的……亡魂,给‘盯’上了。”

“他们找不到杨孙西和那个外国人报仇了。他们的恨,他们的冤,就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片土地,这所学校里。像一种……不会消散的、有毒的瘴气。任何靠近的人,任何在某些方面(比如,孤独,无助,被忽视,被欺凌)和他们当年处境相似的人……都可能,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被这瘴气‘感染’,产生幻觉,听到‘声音’,做噩梦,甚至……被那些利用了这段历史黑暗的、像汤伟那样的、现代的恶人,所针对,所威胁。”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可能就是一切的根源。一个从民国就开始的,关于贪婪、欺骗、谋杀和无数无辜者亡魂的……黑暗的‘因’。而我们,包括王莹莹,包括男生宿舍那些死去的人,包括你和我……都只是这个黑暗的‘因’,在几十年后,结出的,一串串扭曲的、血腥的、恐怖的……‘果’。”

黄莉莉说完了。

她不再看我,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湿漉漉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仿佛刚才那番揭露了石狮一中(乃至石狮小城)一段最黑暗、最血腥、最被刻意掩盖的历史根源的、惊心动魄的叙述,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重新变回了那尊沉默的、灰色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然后化为尘埃、融入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的……石像。

而我,邱莹莹,僵坐在原地,手里那杯冷透的咖啡,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丝虚假的温度,变得和我此刻的心一样,冰冷,死寂。

杨孙西。外国人。骗局。乞丐。收容所。贩卖。残杀。杨晓东。蔡明荣。斗殴。谎言。掩盖。亡魂。瘴气。因果。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事件,所有的恐惧和谜团,在这一刻,仿佛被黄莉莉这番关于历史黑暗根源的讲述,强行纳入了一个庞大、沉重、充满了血腥和冤屈的、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黑暗的叙事框架之中。

原来,我所经历的一切,所恐惧的一切,所无法理解的一切,其根源,可能根本不是近在咫尺的“鬼”,或身边具体的“人”(如汤伟),而是深深埋藏在这所学校、这片土地之下,那段被精心掩盖的、由“体面人”和“洋人”联手犯下的、针对最底层生命的最深重的罪孽,和那罪孽所滋生的、跨越了时间的、无形而无边的恨意与诅咒。

我,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无意中,成为了这段黑暗历史及其遗留诅咒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幸的接收器,或者说,祭品。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不是解脱。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

寒意。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为无数无名的、早已化作尘土的亡魂,无声举行的……

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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