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她的讨厌,是如此全面,如此深入骨髓,以至于它已经变成了我在这间宿舍、这所学校里生存的、一种默认的、无需言明的背景设定,一种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却又被刻意忽视的、有毒的成分。它影响着我对宿舍里每一件事、每一个细微变化的感知和反应。当她和邱婉妮发生冲突时(尽管很少,但一旦发生就格外激烈),我会在心里隐秘地、不无恶意地,期盼邱婉妮那冰冷高傲的、用金钱和冷漠构筑的屏障,能够更有效地挫伤她的气焰。当她和黄莉莉之间出现那种诡异的、短暂的、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紧张气氛时,我会感到一种扭曲的、看戏般的、冰冷的兴奋。当邱美玲因为她的暴躁而吓得瑟瑟发抖、躲进被子里时,我内心涌起的,不是对邱美玲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王莹莹这种“存在”本身所带来的、污染和破坏性的、无声的控诉。
然而,在这种深沉的、寂静的讨厌之下,在那口由厌恶、恐惧、排斥和自我保护的冰冷棉絮厚厚包裹的棺椁最深处,是否也隐藏着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也无法面对的、更加复杂的、近乎悲悯的、微弱的光?
当我看到她被那些深夜的、无形的“声音”折磨得濒临崩溃,看到她眼中那燃烧的、却不知指向何方的暴戾火焰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属于幼兽般的、纯粹的、无措的痛苦和恐惧时……
当我知道(从黄莉莉那里)她那些暴戾、失控、令人讨厌的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一个破碎的、冰冷的、充满了忽视、暴力和精神压力的家庭背景,以及那个“汤伟”用更加阴毒、更加现代的方式,对她进行的、持续的精神凌迟时……
当我意识到,她和我一样,或许都是被某种更大、更黑暗的、源自这所学校历史深处的、或是由现代恶意编织的、无形的网所捕获、缠绕、挣扎的、微不足道的祭品时……
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带着刺痛感的悲悯,会像棺椁缝隙里漏进的、一缕极其黯淡的、惨白的月光,短暂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一下。
但随即,更深的厌恶和恐惧,便会像潮水般涌上,将那丝不合时宜的、危险的光亮,迅速扑灭、吞噬。
不。我不能同情她。同情是危险的。同情会模糊界限,会削弱我赖以在这片泥沼中保持最后一点“自我”和“清醒”的、冰冷的疏离和憎恶。同情会让我变得脆弱,变得容易被她那充满破坏性的能量场同化、吞噬。我必须讨厌她。必须用这寂静的、深入的、全方位的讨厌,筑起一道更高、更厚、也更冰冷的墙,将她,连同她所代表的一切混乱、暴戾、痛苦和潜在的危险,牢牢地挡在我的世界之外。
即使,那道墙,同时也将我,更深地囚禁在了我自己那口寂静的、寒冷的、充满了自身腐朽气息的、名为“邱莹莹”的——
棺椁之中。
窗外的泡桐树,在夜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黑色的剪影。
宿舍里,王莹莹似乎又陷入了某种焦躁,床板开始发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伴随着她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我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形状像哭泣瘦狗的水渍。
内心那片由寂静讨厌构筑的、冰冷的冻土之下,那丝微弱、冰凉、带着刺痛感的悲悯,像一颗被深埋的、有毒的种子,正在冻土最深处,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极其缓慢地、扭曲地……
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