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陷入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邱美玲手中那个被捏得“沙沙”作响的零食袋,证明着时间的流动并未完全停止。
邱美玲呆呆地坐着,嘴巴微微张着,似乎忘了合拢。她手里的零食,早已失去了吸引力。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黄莉莉脸上,又似乎穿过了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那面与202宿舍相隔的、沉默的墙壁。她的脸上,那种惯常的、懵懂的、与世隔绝的麻木,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露出了底下一点真实的、茫然的恐惧和……困惑。
黄莉莉似乎说完了。她不再看邱美玲,也不再盯着地面。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绞缠而指节发白的手,仿佛那双手上,正写着刚才那个故事的、全部的、黑暗的真相。
但就在邱美玲以为这场诡异的、单方面的讲述已经结束时,黄莉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更加古怪的、混合了荒诞、寒意和某种深不见底的、宿命般恐惧的语调。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宿舍昏暗的角落,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知晓一切的存在,提出一个终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
她没等邱美玲回答(也知道邱美玲不可能回答),便自顾自地,用那种近乎耳语、却清晰得可怕的音量,继续说道:
“最邪门的是……那个日本女生的名字。加耶志津子。”
“这个名字……我后来,在很多年之后,偶然有一次,在别人看的……那种日本的恐怖电影里,听到过。不,不是听到一样的名字。是……电影里那个最可怕的女鬼,那个从楼梯上爬下来、眼睛瞪得老大、头发披散着、会发出‘咯咯’声音的……那个女鬼……”
黄莉莉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她的脸上,甚至因为极致的荒谬和恐惧,而浮现出一丝近乎痉挛的、怪异的冷笑。
“那个电影,叫《咒怨》。里面那个女鬼……叫伽椰子。佐伯伽椰子。”
“伽椰子(Kayako)……加耶志津子(Kaye Shizuko)……”
她将这两个名字,用日语(或者她模仿的日语发音)和中文,清晰地、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那发音,在寂静的、充满了零食甜腻气味的空气中,碰撞,回响,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音节上的……相似性。
不,不仅仅是相似性。
“加耶”(Kaye)和“伽椰”(Kayako)的前两个音节……
“志津子”(Shizuko)这个常见的日本女性名字后缀……
以及,那隐藏在名字背后的、来自东瀛的、充满了怨念和死亡气息的、文化的、恐怖的……“背景音”。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黄莉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狠狠地凿进听者的意识里,“还是……某种……更加可怕的、无法理解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1980年?为什么偏偏又是一个外国女生?为什么偏偏住进了202?为什么偏偏……她的名字,会和后来那部那么出名、那么恐怖的日本鬼片里的女鬼……名字那么像?发音那么接近?”
“就好像……”她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也最令人胆寒的词汇,“就好像……202那个地方,那个宿舍,它……不只是在‘闹’1970年那个外国女的鬼。它好像……在主动地、按照某种我们看不懂的、黑暗的‘剧本’或者‘规律’,在‘吸引’,在‘制造’,在……‘重现’某种特定类型的、充满了异国孤独和悲剧色彩的、女性的……‘死亡’或者‘消失’。而且,这些‘死亡’或‘消失’的‘主角’的名字、国籍、甚至……某种文化上的恐怖‘象征’(比如伽椰子),都会在事后,以某种离奇、诡异的方式,产生遥远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呼应和回响。”
“1970年,是欧洲的斯嘉丽安忒热妮(Scarlett Antigone),名字和身世都充满了古典悲剧色彩。”
“1980年,是日本的加耶志津子(Kaye Shizuko),名字和后来的经典恐怖形象‘伽椰子’产生了诡异的关联。”
“那么……”黄莉莉的目光,终于,缓缓地、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悲哀,转向了依旧呆呆坐着的邱美玲,也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这间宿舍里的其他人,看向了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下一个,会是谁?会是什么时候?会是什么国籍?会叫什么名字?会和什么……我们还没听说过的、未来的、新的恐怖传说……产生可怕的‘同名’或者‘关联’?”
“202……它到底是一个被动的、积累怨气的‘凶宅’,还是一个……主动的、有生命的、在不断选择、培育、展示特定类型‘恐怖标本’的……黑暗的、活着的……‘陈列室’?或者……‘祭坛’?”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陷在浓重黑眼圈里的、空洞而疲惫的眼睛,静静地、带着无尽寒意地,望着虚空。
仿佛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被202那无形的、黑暗的引力场所捕获的、不幸的、异国的(或者,具有某种“异质”性的)少女的名字,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与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恐怖的“符号”或“传说”……
悄然重合。
邱美玲依旧呆呆地坐着,手里的零食袋,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掉在了她盘着的腿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几片膨化食品的碎屑,溅了出来,落在她粉色的睡衣上,像几滴苍白的、无意义的泪。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只有“加耶志津子”和“伽椰子”这两个名字,带着东洋的阴影和同名的诅咒,像两只冰冷的、黑色的、永不瞑目的眼睛,在这间昏暗的宿舍里,在无尽的夜色中,缓缓地、无声地……
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