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清理掉它们,用纸巾捏起,扔进垃圾桶。但第二天,甚至几个小时之后,在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又会出现新的、同样的头发。它们像一种无法根除的、冰冷的、恶意的霉菌,无声地、执着地、在这间属于“邱莹莹”的空间里,蔓延、生长、标记。它们不属于黄莉莉(她的头发是枯黄、干燥的),不属于王莹莹(她的头发是普通黑色、但发质偏硬、带点自然卷),不属于邱婉妮(她的头发保养得很好,是柔顺有光泽的深棕色),更不属于几乎剃了寸头的邱美玲。它们只属于……那个“她”。那个拥有墨黑、沉滞、仿佛能无限延伸、也能留下无数“碎屑”作为“标记”和“宣告”的长发的、东瀛的、名为伽椰子的复仇之灵。
当“伽椰子式的爬行噩梦”、“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渗透意识的‘咯咯’喉音”、以及这些“墨黑沉滞的诡异发丝”的物理证据,所有这些碎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同步的、日益增强的方式,汇聚、叠加、最终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时,那个最黑暗、也最令人绝望的真相,便像一座冰山,缓缓地、无声地、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浮出了我意识的冰面——
那个纠缠我的、盘踞在这间307宿舍的、无声的、充满恶意的、阴郁的阴影……
那个带来爬行噩梦、冰冷注视、诡异喉音和墨黑发丝的、无处不在的“存在”……
不是什么“202的斯嘉丽”遥远的、稀薄的、精神的延伸。
也不是“1980的加耶志津子”那带着巧合名字的、模糊的、历史的回响。
她就是“她”。佐伯伽椰子。那个来自日本恐怖电影《咒怨》的、永恒的、无差别杀戮的、代表着最原始、最纯粹、也最无法理喻的怨念与诅咒的、复仇之灵。
而她,不知为何,跨越了虚构与现实的界限,跨越了国境与文化的屏障,精准地、牢牢地、将她的诅咒,她的“注视”,她的“存在”本身,锚定在了……我,邱莹莹,这个生活在石狮一中女生宿舍307的、平凡的中国少女身上。将我的房间,我的生活,我的意识,变成了她的“佐伯宅”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的、一个微型的、隐秘的、却同样充满了无尽恶意的……映射与延伸。
或许,是因为黄莉莉讲述的那个关于“加耶志津子”的故事,那个与“伽椰子”名字产生诡异关联的、1980年消失在日本女留学生的悲剧,像一根无意中投出的、黑暗的、精神上的“锚”,将“伽椰子”这个恐怖符号,与“202”、与“石狮一中女生宿舍”、乃至与“我”所处的这个现实时空,隐隐地联系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我自身那日益深重的、无法排解的孤独、恐惧、无助,以及接二连三遭遇的、来自现实和超现实的双重打击与威胁,使我精神世界的“屏障”变得异常脆弱、千疮百孔,成为了某种黑暗力量(比如,伽椰子所代表的、纯粹的怨念)最容易侵入、寄生、和滋生的“温床”。
又或许,根本没有任何“原因”。就像《咒怨》的设定本身——踏入那栋被诅咒的房子,就会染上诅咒,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做了什么。而我,邱莹莹,或许在某个我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时刻,以某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已经“踏入”了那栋无形的、名为“伽椰子的诅咒”的、黑暗的房子。或许,当我第一次在噩梦中以她的姿态爬行,当我第一次清晰地“听”到那“咯咯”的喉音,当我第一次发现那些墨黑沉滞的诡异发丝时,诅咒,就已经生效,连接,就已经建立,无法撤销,无法逃离。
从此,伽椰子,不再仅仅是荧幕上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形象,一个异国的、虚构的都市传说。
她成了我的“室友”。我挥之不去的噩梦。我意识深处永恒的、冰冷的背景噪音。我生命上空,那片永不散去的、阴郁的、无声的、却又无比真实的、重叠的——
阴影。
与诅咒。
而她,就“在”这里。在这间307宿舍。在每一次“咯…咯…”的喉音响起时,在每一根墨黑沉滞的发丝出现时,在每一次我从伽椰子式的爬行噩梦中惊醒、关节残留幻痛时,在每一次我感到那冰冷、粘稠、充满占有欲的“注视”如芒在背时……
无声地,宣告着,我与她之间,那已然建立、无法斩断的、黑暗的、致命的——
“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