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富江最核心、也最无解的诅咒,在于她的“不死”与“再生”。
无论遭受怎样的暴力、伤害、甚至是被“彻底”地毁灭(分尸、焚烧、溶解),富江都不会真正“死亡”。她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滴血液,甚至只是附着了她细胞的一小片组织、一缕头发,都可能在某处阴暗、潮湿、无人知晓的角落,重新开始“生长”、“增殖”、“再生”,最终,重新“组合”成一个全新的、完整的、拥有那张一模一样的、魔性美貌的、新的“川上富江”。而新生的富江,会带着对“前世”(如果那能算前世)所遭遇的一切暴力、背叛、杀害的、清晰或模糊的记忆,以及那永恒不变的、迷离的、漠不关心的、带着淡淡嘲弄的、慵懒的目光,重新“出现”在人群中,继续她那永不停止的、吸引、诱惑、引发嫉妒、疯狂、暴力、毁灭、再生的、黑暗的、死亡的循环。
她不是不死的“神”,她是无法被清除的、美的“癌”。每一次暴力,每一次“杀死”她的尝试,都不过是加速了她的“增殖”和“扩散”,不过是制造了更多、更分散、也更难被追踪、被消灭的、新的“富江”的种子。她像一种精神与□□的、双重的、会传染的、致命的瘟疫,一种以“完美美貌”为伪装、以“人类最阴暗欲望”为养分的、自我复制、永不消亡的、黑暗的生命形态。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美”、“爱”、“生命”、“死亡”、“正常”等一系列人类基本概念和价值的、最恶毒、也最彻底的嘲讽与颠覆。她让“美”变成了灾祸的根源,让“爱”变成了疯狂和杀戮的前奏,让“生命”变成了不断重复的、无意义的痛苦循环,让“死亡”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暂时的中断,让“正常”的世界,在她的身影所及之处,分崩离析,化为血腥、疯狂、混乱的、人间的炼狱。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富江本人,似乎对此……毫无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对自己的美,对自己引发的疯狂与灾难,对自己那“不死”与“再生”的诅咒特性,都抱有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而残忍的、理所当然的态度。她不寻求爱,不寻求理解,不寻求解脱,甚至不寻求任何明确的“目的”。她只是“存在”着,美着,被观看,被迷恋,被憎恨,被伤害,然后……再生。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完美的、却毫无内在灵魂的、美的玩偶,又像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却只遵循着某种最原始、最黑暗的、毁灭本能行事的、美丽的、非人的捕食者。她的“心”(如果她有的话),似乎是一片永恒的、冰冷的、荒芜的、只倒映着外界疯狂与毁灭的、黑暗的真空。
所以,当“富江”这个名字,以那种离奇、错乱、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与“加耶志津子”的哀魂、与我“邱莹莹”平凡的面孔,产生那令人魂飞魄散的、镜像的重叠与“认错”时,我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面对一个“恐怖形象”的、表层的惊吓。
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宏大的、冰冷的绝望。那是对“自身存在”可能被某种更庞大、更黑暗、更无法理解的、恶意的“模因”或“诅咒”所侵蚀、所覆盖、所“取代”的、根本性的恐惧。是“邱莹莹”这个平凡的、脆弱的、挣扎的、试图在泥沼中保持一点点自我和清醒的、十七岁少女的“个体性”,在“川上富江”这个代表着绝对的、魔性的、不死的、毁灭性的“美的象征”面前,那种渺小、无力、随时可能被吞噬、被同化、被“变成”另一个传播诅咒的、无意识载体的、彻骨的寒意。
“富江”,不再只是伊藤润二漫画里的一个虚构角色。
她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警告,一个预示着我的现实、我的梦境、我的身份、乃至我身处的这所被各种历史秘密、超自然威胁和现实恶意所层层包裹的学校与宿舍,其背后所隐藏的、更深层、更本质的黑暗,可能远比“鬼魂”、“诅咒”、“谋杀”这些具体的恐怖,更加……抽象,也更加……无解。
那是一种关于“美”的异化,“存在”的虚无,“诅咒”的自我复制与永恒循环,以及“个体”在这样庞大、黑暗的、非人的“模因”或“系统”面前,那种注定无法逃脱、无法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侵蚀、被覆盖、被“变成”其中一部分的……
宿命般的,冰冷的,无声的——
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