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向教学楼走去。步伐缓慢,拖沓,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殉道者般、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甜美的、黑暗的幻象所召唤的、痴迷的决绝。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恍惚的、狂喜与恐惧交织的、诡异笑容,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那种破碎的、嘶哑的、“咯咯”的、非人的笑声。
后面尚未被“传染”的学生和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恐怖的一幕惊呆了。有人试图呼喊他们的名字,阻拦他们,但那些“发笑”的学生,对周围的呼喊、拉扯、甚至推搡,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只留下一具被那无形的、黑暗的、美的幻象所彻底俘获、操控的、行尸走肉般的空壳。他们只是固执地、沉默地(除了那“咯咯”的笑声)、向着教学楼,向着那日益浓郁的、暗红色的、甜腥的、死亡的“空气”的源头,一步步走去。
最终,那天黄昏,包括最先“发笑”的几人在内,总共一百二十七名学生和三名试图阻拦的年轻教师,就这样,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咯咯”声,像一群被无形的牧羊人驱赶的、沉默而狂热的羔羊,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回了教学楼,走上了楼梯,最终,消失在了教学楼那扇厚重的、此刻仿佛通往地狱之门的、玻璃自动门的后面。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里面,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片暗红色的、甜腥的、令人作呕的“空气”,仿佛又浓重、粘稠了几分,从教学楼的每一个窗户、每一道缝隙里,更加汹涌地、无声地,弥漫出来,将整座校园,浸泡在一片更深、更沉、更令人绝望的、血的海洋里。
那天之后,类似的事件,开始以惊人的频率和规模,在这座校园的各个角落,重复上演。有时是在食堂,正在吃饭的学生,会突然停下筷子,脸上浮现出那种恍惚的、诡异的笑容,然后站起身,默默地、走向食堂后厨那扇永远紧闭的、通向地下仓库和垃圾处理间的、厚重的铁门。有时是在操场,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会突然停止跑动,站在原地,望向天空(那里只有暗红色的、污浊的云),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集体地、缓缓地,走向操场边缘那片荒废已久、长满及膝野草、据说曾是老校区坟地的、小小的土坡。有时,甚至是在课堂上,正在讲课的老师,会突然中断,脸上露出那种同样恍惚、诡异的笑容,然后,用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呓般的声音,对台下目瞪口呆的学生们说:“来吧……跟我来……去看……最美的……”
每一次,被“召唤”的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每一次,他们走向的“终点”,都是校园里某个偏僻、阴暗、废弃、或者本身就带着不祥传闻的角落——老实验楼的地下室,废弃的锅炉房,游泳池那干涸、积满污水的池底,甚至……202宿舍所在的那条、早已被校方用木板和铁链彻底封死、却依然无法阻挡那日益浓郁的、甜腥血气渗透出来的、走廊的尽头。
他们走进去,然后,消失。像水滴汇入大海,像雪花落入熔岩,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没有惨叫,没有打斗,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的痕迹,只有空气中,那随之骤然浓郁、粘稠、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甜腥的血气,和偶尔,在事件发生后的几天内,在那些“终点”附近的墙壁上、地面上,会缓慢地、如同有生命般,“生长”出大片大片、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的、用暗红色“血迹”勾勒出的、扭曲的人形、凋零的花瓣、或者……那张冷白、杏仁眼、玫瑰唇、带着泪痣的、魔性的脸的、抽象的、涂鸦般的印记。
官方彻底崩溃了。警察、军队、医疗队、甚至从省里、北京请来的、身份不明的、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峻的“特殊事件处理小组”,将学校团团包围,戒严,调查。但所有物理性的检测、搜查、封锁,在那无形的、精神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和集体潜意识的、黑暗的“召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能检测到空气中异常浓密的、带有未知生物信息的、类似“孢子”的微粒,能检测到磁场、辐射的异常波动,能封锁现场,却无法阻止下一次,在另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角落,另一群学生和老师,毫无征兆地、脸上带着那诡异恍惚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非人的笑声,再次被“召唤”,走向另一个黑暗的“终点”。
死亡,不再是谋杀,不再是意外,甚至不再是“灵异事件”。
它变成了一场……“天灾”。一场以“美”为诱饵,以人类最黑暗的欲望和集体潜意识为通道,以“川上富江”这个魔性的、美的诅咒为无形核心的、无声的、却规模浩大、效率惊人、充满了诡异“仪式感”和“毁灭美感”的……精神层面的、集体性的、大屠杀。
而这场“天灾”的目标,似乎异常明确——石狮一中。这座校园里,所有的生命。
一百万?那或许只是一个开始时的、夸张的传言数字。但没有人怀疑,如果这场“美的天灾”不被阻止(以人类目前能理解的方式,似乎没有任何“阻止”的可能),那么,将这座校园里所有的学生、老师、职工,乃至每一个踏入这片被诅咒土地的人,都“吞噬”、“净化”成那甜腥血气的一部分,都变成墙壁上、地面上,那些用暗红“血迹”画出的、扭曲的、美的印记的、养料与组成部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我,邱莹莹,躲在被层层封锁、却也似乎被那无形的、黑暗的力量“有意”忽略、或者说,“留待最后”的、307宿舍的角落里,感受着窗外、门外,那日益浓郁、几乎要凝成黑色血块的、甜腥的、死亡的空气,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集体的、破碎的、“咯咯”的笑声,看着手心里,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的、一小缕墨黑、沉滞、断口灰白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发丝……
我知道,那个“她”,那个美的天灾,那个百万(或更多)血樱的源头,那个在梦中与我的镜像重叠、被加耶志津子错认的、东瀛的、魔性的诅咒……
就在那里。
无处不在。
正在以这座校园,以这里所有的生命,为画布,为舞台,为祭坛,进行着一场规模空前、也残酷空前的、关于“美”与“毁灭”的、黑暗的、终极的……
“艺术创作”。
而“我”,或许是这幅“作品”中,一个尚未被涂抹的、留白的角落。
又或许,是这幅“作品”最终的、最核心的……
“签名”。
与“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