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件工艺精良、但设计上出现了根本性矛盾的器物。远看,轮廓规整,材质上乘,光线下泛着冷静的光泽。但近观,触摸,使用,你总会发现那些榫卯结合处,存在着一两处难以察觉的、微小却顽固的误差;线条的过渡,有那么一两分不流畅的生硬;表面的釉色,在某个角度下,会闪过一丝不和谐的、灰败的阴影。它不“丑”得触目惊心,却让你无法由衷地赞叹其“美”,也无法顺畅地将其归入任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类别。它只是“存在”在那里,以它自身那种独特的、充满了内在矛盾的、安静而固执的方式,挑战着观看者关于“和谐”、“悦目”、“正常”的,所有既定的预期与标准。
在石狮一中这片日益被非自然的、血腥的、疯狂的美(如果那能称之为美)所侵蚀的环境里,陈珉珉这种属于“人”的、细微的、顽固的、源于不协调的“不好看”,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真实感”,甚至,一种另类的、带着缺憾的“洁净”。
当周围的同学,或因恐惧而面容扭曲,或因无形的精神侵蚀而眼神涣散、神色诡异,或因陷入那种对“魔性之美”的病态迷恋而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光鲜”时,陈珉珉脸上那恒久的、细微的、属于“不完美凡人”的、不协调的“不好看”,他那略显笨拙的梯形下颌,过于靠近的眉头,光滑到不自然的象牙白肤色,抿成直线的薄唇……这一切,反而像一道沉默的、坚硬的、略显粗糙的堤岸,顽固地抵御着那片甜腥的、疯狂的、试图吞噬一切“人”的特质的、黑暗的、美的潮水。
他的“不好看”,成了他“人性”的最后、也是最坚硬的证据。一种拒绝被任何过于光滑、完美、非人的“美”所同化、所定义的,沉默的、身体的、反抗。
于是,在邱莹莹那口“绒茧”的、黏稠而缓慢的、充满了过度联想的目光里,陈珉珉的“不好看”,逐渐褪去了最初那令人隐隐不适的观感,被覆上了一层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滤镜。
她开始在他那过于靠近的眉间,看到一种与生俱来的、对这个世界过于清晰的、因而也过于沉重的“凝视”所带来的疲惫。在他那略显局促、不规则的下颌线条里,读到一种少年人试图用紧绷的意志,来对抗内在某种与生俱来的、关于“不协调”与“不合时宜”的、不安的倔强。在他那光滑到不自然的象牙白肤色上,察觉到一种用极度的自律与“秩序”的外壳,来紧紧包裹、掩饰内在可能同样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脆弱与彷徨的、孤独的努力。甚至,在他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而唇线清晰的嘴唇上,品味出一种拒绝轻易流露情感、拒绝与外界进行无意义情绪交换的、深切的、自卫般的疏离,与高傲的孤独。
他的“不好看”,不再是简单的缺憾,而成了一种密码,一种烙印,一种他用身体无声诉说的、关于自身存在困境的、复杂的、矛盾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叙事。
他像一座建立在微妙地质断层上的、年轻的、沉默的、略显粗粝的混凝土建筑。外表没有华丽的装饰,线条甚至有些生硬,比例也非黄金分割。但正是那些细微的、难以消除的、结构性的“不协和”,让它与脚下这片同样充满了裂隙、黑暗与不祥的土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同构的、深层的联系。它不美,不优雅,但它稳固,沉默,以一种近乎顽固的姿态,矗立在那里,抵御着来自地底和四周的、无形的侵蚀与疯狂的潮汐。
而它自身那些沉默的、粗粝的、不协调的棱角与接缝,在石狮一中这片日益扭曲的光线下,反而投射出了一种属于“真实”与“抵抗”的、另一种形式的、冷硬的、令人心悸的……“阴影”,与“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