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故里的秋了。它不壮阔，不凄厉，只是日复一日，用它的水汽、它的光、它的气味与声响，缓慢地、耐心地，将你也腌制成了它的一部分。让你走路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说话的音调不自觉地放低，看东西的眼神，也带上了它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却又无所不包的柔光。你会开始留意一些平日里忽略的东西——一片叶脉如何精确得像一幅地图，一截断墙上的雨痕如何酷似一张哭泣的侧脸，夕阳将你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长满青苔的墙上，那影子单薄得仿佛没有厚度，随时会融化在墙的沉默里。你会在某个瞬间，感到一种巨大的、温柔的、令人眼眶发酸的安宁，仿佛与这片土地、这个季节、达成了某种亘古的、无言的默契；也会在下一个瞬间，被一阵毫无来由的、冰凉的孤独击中，仿佛自己是这无边秋色里，唯一一个还在费力呼吸、笨拙思考的、不合时宜的、热的生命。

秋深了。霜开始悄然降落，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为草尖、瓦楞、和所有裸露的物体，敷上一层薄薄的、晶莹的、转瞬即逝的盐。江水越发沉碧，几乎成了墨色，行船也越发稀少。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短硬的稻茬，像大地新剃的、青黑的头皮，坦然地裸露在天空下，等待冬眠。桂花的甜香终于被寒风吹散，空气变得清冽、锐利，吸进肺里，有微微的刺痛感。夜晚来得早了，星星显得又大又亮，低低地悬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闪着清冷、锐利、不容分说的光。虫声渐渐寥落，最后只剩下最耐寒的一两只，在墙根下，发出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梦呓的哀鸣，像为这个季节，敲着最后的、微弱的更点。

然后，在某一个清晨，你推开门，看见阶前那棵老梧桐，最后一片叶子，终于松开了紧紧抓握了三个季节的枝头，以一种决绝的、优雅的、缓慢得近乎残忍的姿态，旋转着，飘落下来，静静地，躺在湿润的、黑色的泥土上。

你知道，秋天，这只巨大的、金色的、沉默的兽，终于完成了它年复一年的、温柔的吞噬与覆盖，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

而冬天，那口更巨大、更沉默、更白的棺椁，正从遥远的地平线之下，被无形的力，缓缓地，抬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