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这统治下,也自动地、集体地,向内蜷缩。不是身体的蜷缩,是存在的蜷缩。步履变得慢,话变得少,声音自觉地压低,连眼神都收束了,不再投向辽远,只落在脚前几步的雪地上,或手边一件具体的、微小的物事上。所有的活动,似乎都围绕着“维持热量”与“对抗寂静”这两件最原始的本能展开。聚在火塘边,不再需要热闹的谈笑,只需沉默地分享那点有限的火光与温暖,听着柴火哔剥,看着水壶嘴喷出的白汽,便是一种足够的、无言的慰藉。连梦境,都似乎被这外部的“静”与“白”所侵染,变得清浅,破碎,色彩单调,醒来时,只记得一些冰凉的、无声的、关于行走在无边雪原或凝视巨大冰湖的、模糊的片段,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凉的茫然。
而这白的、静的统治,其最精微、也最残酷的笔触,或许落在那些“不死”与“将死”的物事上。是枯枝。千万条嶙峋的、黑色的、失去所有修饰与伪装的枯枝,以一种极其锐利、极其清醒、也极其痛苦的姿态,切割着那片单调的、柔和的、充满欺骗性的白色的天空。它们向上戟指,或向旁横伸,线条硬瘦,骨节分明,像无数只从白色的坟墓里伸出的、绝望的、呼喊的、或仅仅是在进行最后沉思的、黑色的手。它们的“静”,是充满张力的、对抗的静。它们的“黑”,是在无边“白”的包围下,显得愈发触目惊心、也愈发骄傲孤独的“黑”。它们是冬天这幅巨画中,唯一的、真实的、不妥协的线条,是这曲寂静挽歌中,几个突兀的、不和谐的、却直抵灵魂的重音。还有常青的松柏,墨绿的、沉郁的绿,被雪压低了枝头,但依旧挺立,在白的背景下,那绿浓得化不开,像淤积的、陈旧的血,或是大地不肯闭上的、最后一只忧郁的眼睛。偶尔,在雪地的边缘,或墙根的背阴处,会发现一两茎不知名的、干枯的、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复杂而优美姿态的野草,通体赭褐,在白雪的映衬下,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如刻,像一具被时光和风霜精心处理过的、木乃伊般的植物标本,静静地诉说着关于另一个季节的、早已被遗忘的、华丽的死亡。
冬天,便以这样白的、静的、向内塌缩的、绝对的统治,将世界还原为它最素朴、最本质、也最残酷的形态——一片巨大的、等待的、荒寒的、洁白的废墟。在这里,所有夏日的喧嚣、春日的萌动、秋日的丰饶,都被漂白、冻结、简化,只剩下最基本的几何形、最纯粹的对立(黑与白,动与静,生与死)、和最直白的生存命题。它是一场浩大的、集体的休眠,也是一次冷酷的、无情的清算。它让你无处可逃,只能面对这片白,这片静,面对被这白与静映照得无处藏身的、自身内部的空旷与寒冷。你在火边取暖,你知道那温暖是暂时的,虚假的,屋外那无边的、白的、静的、冷的世界,才是真实,才是永恒。你走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足迹,你知道它很快会被新的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你看着冰凌融化,滴下水珠,你知道那只是短暂的解冻,更深的寒夜还在后面。
但也许,就在这极致的、白的、静的统治达到顶点,在你觉得连灵魂都要被冻僵、意识都要融入这片无边的荒寒之时,某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东西,会从这片“死”的静默中,悄然浮现。不是希望,不是春讯,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冰冷的“明澈”。就像在极度寂静中,你突然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潺潺声,听见骨骼在寒冷中细微的收缩声。在这片白的、静的绝对统治下,你被迫看清了许多被平日喧嚣与色彩所掩盖的东西——物的轮廓,天的低垂,光的无力,自身的渺小与孤独,以及,那深埋在一切冻结与死亡之下的、大地深处未曾真正熄灭的、那一点点微温的、黑暗的、等待的“生”的脉搏。你知道它还在,虽然遥远,虽然被重重封印。这“知道”本身,并不带来温暖,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冬天,便是一场这样白的、静的、向内塌缩的、绝对统治的、漫长的、醒着的梦。你既是这梦境的囚徒,也是它唯一的、沉默的见证者。直到某一日,在连续许多个这样白的、静的、凝固的昼夜之后,你或许会听见,在那依旧厚重的冰层之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撼动整个世界的、沉闷的“咔啦”声——
像是谁的骨骼,在无尽的沉睡后,第一次,试着舒展。
又像,是这片白的、静的统治本身,在它完美的、冰制的宫殿深处,发出的第一道,无人察觉的、慈悲的裂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