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温柔的、全面的、无声的、却又无孔不入的暴动中,人,成了最笨拙、最滞后、也最感到“不适”的环节。你的身体,还穿着冬日的、厚重的、吸饱了去年阳光和今年寒气的、沉甸甸的棉衣,裹在里头,像一层笨拙的、不合时宜的茧。皮肤,在室内外温度的微小差异和这无所不在的、湿润的、充满暗示的风的拂弄下,变得异常敏感,忽而觉得燥热,微微出汗,粘腻不适;忽而又在背阴处,或一阵稍强的风里,感到一阵熟悉的、来自不久前的、冬日的、锐利的寒意,激得你一个哆嗦。情绪,也变得不稳定,像这天气一样,难以捉摸。会没来由地,对着窗外那一点新绿,感到一阵柔软的、想要流泪的冲动;转眼,又会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一阵焦躁的、无处发泄的烦闷。精力,仿佛被这周遭巨大的、无声的、复苏的“生”的能耗所汲取、所分散,变得容易疲倦,哈欠连天,但到了真正该睡的时候,却又辗转反侧,耳朵变得异常灵敏,能听见窗外各种细微的、陌生的、属于春天的声响——虫鸣,风声,遥远的犬吠,甚至,仿佛能听见草木拔节、花瓣舒展时,那微不可闻的、纤维撕裂的、生长的呻吟。食欲变得古怪,时而寡淡,时而又对某种极其清爽、或极其浓烈的味道,产生突如其来的、难以遏制的渴望。
春天,便是这样一场温柔的、柔韧的、无远弗届的、以“生”为唯一纲领与武器的、静悄悄的暴政。它不用雷霆,不用冰雪,只用光,用风,用声音,用颜色,用气味,用这无所不在的、细微的、痒酥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变化”与“萌动”,便瓦解了你一整个冬天用寒冷、寂静、黑暗、和向内的蜷缩,辛苦构建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关于“静止”与“忍耐”的秩序与心理防线。它逼着你脱下棉衣,逼着你打开门窗,逼着你深深呼吸,逼着你的血液流得快一些,逼着你的眼睛去看那些绿,逼着你的耳朵去听那些喧嚷,逼着你的皮肤去感受那些冷暖无常的风。它不问你愿不愿意,只是不由分说地、浩浩荡荡地、以万物为洪流,将你也席卷进去,成为这场盛大的、复活的、同时也是消耗的、庆典中,一个迟来的、茫然的、略带悲凉的、不由自主的、参与者与祭品。
你知道,当那第一朵性急的野花凋谢,当柳絮开始漫天飞舞,惹人厌烦,当空气里的湿度大到衣服再也晾不干,当午后的阳光开始真正变得灼人,当第一声清亮的、完整的、不再犹疑的蛙鸣,从重新丰盈起来的池塘深处传来——
这场温柔的暴动,便将抵达它喧嚣的、华丽的、同时也是开始走向另一种疲惫与燥热的顶点。
而夏天,那匹披着金色火焰、嘶鸣着、奔腾而来的、华丽的、暴烈的巨兽,已在地平线之下,不耐烦地,刨动着它燃烧的、巨大的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