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光,在这夜的国度里,成了最稀有、也最“异常”的、僭越的、不自然的存在。不是星月之光,那是属于“天”的,是这黑夜合法的、遥远的、冷漠的装饰。是人间的光。是灯火。是窗户。是那些敢于在这片“活的黑”中,划开一小道口子,宣示自身“存在”与“温暖”的、脆弱的、橘黄色的、光的岛屿。但它们的存在,在这片庞大、浓稠、柔软的黑暗的包围与映衬下,显得如此孤立,如此勉强,如此……“不合时宜”。从你家那扇糊着绵纸的小窗透出的、油灯那团毛茸茸的、颤巍巍的昏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黑暗那有形、有质、仿佛正在缓缓流动、试图吞噬这光晕的边缘。你看那光,会觉得它不是在“照亮”,而是在“暴露”——暴露这屋子内部的狭小、家具的陈旧、人影的孤独,也暴露自身那随时可能被窗外无边的、虎视眈眈的黑暗所扑灭的、可悲的脆弱。远处更高处,某座尚未完全破败的碉楼顶层,或许还残留着一扇没有完全被木板钉死的窗洞,在特定的角度,月光(如果有的话)会恰好斜射进去,在内部空荡的、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方形的、静止的光斑,那光斑在绝对的黑暗中,白得刺眼,白得“死寂”,不像光,倒像一块从月亮上剥落下来的、冰冷的、石膏的补丁,贴在这黑暗的、活体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凄凉,仿佛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关于“守望”或“囚禁”的、悲伤的标记。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游荡的光”。是磷火吗?在这滨海、多坟、传说纷纭之地,或许。但它们不绿,是一种更暧昧的、介于淡蓝与惨白之间的、冰冷的、仿佛自身就会“呼吸”的、一小团一小团的、飘忽的光晕。它们不发出热量,没有明确的源头,时而在废弃巷弄的转角处幽幽浮现,时而在海边礁石的上方静静悬浮,时而又紧贴着某面斑驳的石墙,缓缓地、平行地移动,像一只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夜的眼睛,或是一群失去了形体的、沉默的、光的幽魂,在这属于它们的、黑的国度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永恒的、忧伤的巡游。你看见它们,血液会瞬间变凉,不是恐惧具体的鬼怪,而是对这种完全脱离了“人间逻辑”的、纯粹的、光的“异常”形态,感到一种认知层面的、冰凉的眩晕与崩塌。
于是,在这“活的、软的、流质的、甜的、腥的”夜的全面统治下,在这轮廓叛变、距离失真、声音显形、气味诡谲、光线异常的、感官的全面倒错与沦陷中,“人”的存在,被压缩到了最卑微、最内部、也最神经质的境地。你蜷缩在屋里,那厚重的石墙不再带来安全感,反而像一个过于密封的、正在缓缓沉入黑暗深海的、石质的棺材。屋外的每一丝异响,窗外光影的每一次微妙变动,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异常气味,都被你过度警觉的、已被夜的谵妄所感染的感官,无限地放大、解读。你会“听”见墙壁内部有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的“簌簌”声;“看”见糊窗的绵纸上,映出窗外树枝摇晃的、被扭曲放大的、仿佛鬼影幢幢的投影;“感觉”到床下、或背后的墙角,那片黑暗格外“浓稠”,格外“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屏息地,与你共享着这片狭小的、黑暗的空间,等待着某个你松懈或睡着的瞬间。睡眠成了奢望,即便合眼,那些被白日的理智所压抑的、光怪陆离的、充满不祥暗示的噩梦,便会像这黑夜本身一样,从意识深处漫上来,将你拖入另一重更无逻辑、更无法控制的、内心的谵妄深渊。你开始盼望天明,不是盼望阳光与温暖,仅仅是盼望那严厉的、骨白的、但至少是“清晰”与“稳定”的日光,能将这片“活的、软的、流质的”夜的谵妄,重新“钉”回它应有的、僵硬的、沉默的、石质的形态。
然而,你也隐隐知道,当晨光真的来临,这片被“钉”回去的夜的国度,并非消失,它只是再次“渗”回了地缝、墙根、石头的孔隙,以及……你自己那被它沾染、再也无法彻底洗净的、意识的皱褶深处。等待着下一个日落,等待着再次从这片石质的、干涸的躯体里,反刍、分泌出来,将你,连同这座镇子,再一次温柔地、残酷地、浸泡在它那甜的、腥的、活的、谵妄的、黑暗的□□里。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直到你,也变成这谵妄的一部分,变成这夜里一声无人辨识的叹息,一簇游荡的冷光,或是一滴,从某个看不见的裂隙中,永恒滴落的、清澈而孤独的——“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