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极度“干燥”、“骨白”、“渴望”却又“被拒绝”的、矛盾的疆域里,人,成了一种最尴尬、也最顽强的、寄生的、苔藓般的、存在。他们的皮肤,被风、被太阳、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干燥的白,炙烤成一种深沉的、接近铁锈的红褐色,布满了细密的、与岩石纹理同构的、干裂的纹路。他们的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不是为了笑,是一种在强光与干燥空气中,保护眼球粘膜的、本能的、防御的姿态。他们的嘴唇,是干裂的,起皮的,总是下意识地、用舌头去舔舐,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唾液,去对抗这片土地那宏大的、无情的、吸水的欲望。他们的生活,是围绕着“储水”、“节水”、“寻找水源”这些最原始的、生存的本能而展开的、缓慢的、循环的、枯燥的仪式。他们看天,不是为了看云,是为了看“有没有雨”。他们掘井,不是为了观赏,是为了“活着”。他们用巨大的陶缸,收集那一点点、从屋顶瓦楞上流下来的、浑浊的、宝贵的雨水。他们的身体,仿佛也适应了这种干燥,变得像那些鹅卵石一样,坚硬,光滑,内部却也像那些井一样,渴望着某种永远也得不到的、温柔的、湿润的、来自海洋母亲的、拥抱。
然而,石狮这片“干燥的骨脉”,其最诡异、也最令人不安的“回响”,或许并非这些可见的、关于“缺水”与“生存”的、艰辛的、物质的痕迹。而是一种弥漫的、无处不在的、关于“失语”与“遗忘”的、精神的、干旱。
这里太静了。不是那种被水浸泡的、湿漉漉的、粘稠的静。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吸音的、干燥的、骨质的静。声音在这里,传不远。它们被那些高耸的、吸音的石墙,被那些光滑的、反射的鹅卵石路面,被那无处不在的、干燥的、白色的、盐碱的空气,迅速地、无情地、吸收、钝化、最终,扼杀。你喊一声,那声音不是“传开”,是“被吃掉”。是“陷落”。是“消失”。像一滴水,滴进了正在被烈日暴晒的、巨大的、干燥的、石头的胃里,连一丝“咕咚”的回响,都吝啬给予。于是,人,也渐渐学会了“失语”。他们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越来越像这风,这石头,这干燥的、白色的空气——简洁,坚硬,缺乏水分,没有多余的修饰与情感。他们的历史,他们的传说,他们的悲伤,他们的爱恋,都像这土地上的水一样,被漫长的、干燥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蒸发殆尽,只剩下一些干瘪的、破碎的、语焉不详的、像风化的岩石般的、只言片语,散落在老人们的、干枯的、沉默的嘴唇边。
石狮,便在这样一种“骨脉的回响”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存在着。它是一首关于“渴”的、无声的、巨大的、石头的史诗。它用每一块干燥的、白色的岩石,用每一条蜿蜒的、吸音的巷弄,用每一口深陷地下的、黑色的古井,用每一张被风沙磨砺得失去表情的、红褐色的脸,向天空,向大海,向所有路过的风,无声地、永恒地、诉说着那个它早已知道答案、却仍在徒劳地、一遍遍追问的、关于“水”、“生命”与“回归”的、最古老、也最绝望的——
“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