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是这琥珀里,正在缓慢发酵的、甜腻的、腥腐的、巨大的、生物的、内分泌的、荷尔蒙的、集体性癔症的、气味。是海风,不再是咸腥,是“馊”的,是“腻”的,像一碗放了三天、又在烈日下曝晒过的、海鲜羹汤,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金色的、粘稠的、油光,散发出一种甜得发齁、腥得令人作呕的、腐败的蛋白质的气息。是泥土,被晒得滚烫,散发出一种类似烧焦的、橡胶与铁锈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化学的怪味。是植物,那些肥厚、墨绿的、在烈日下几乎要滴下油来的叶片,散发出一种类似腐烂的、热带兰花的、甜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催情的、死亡的气息。而人的气味,则被这高温与高湿,无限放大、杂交、发酵,汗水不再是咸的,是“馊”的,是“酸”的,混合着皮脂、劣质香水、以及某种年轻的、躁动的、无处发泄的、□□本身的、腥甜的、荷尔蒙的、味道,整个镇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发酵的、充满雄性荷尔蒙与雌性体香的、甜腻的、腥骚的、生物的、欲望的、培养皿。
在这片粘稠的、金色的、巨大的、正在缓慢固化的、琥珀的、溽暑里,人,成了最狼狈、最躁动、也最丑陋的、挣扎的、昆虫的幼虫。衣服是湿的,粘在身上,像第二层皮,又像一层透明的、正在融化的、琥珀的包膜。皮肤是红的,烫的,起满了密密麻麻的、透明的、充满咸涩液体的、痱子与疹子,像一只只正在孵化、又即将爆裂的、微小的、生物的、脓包。眼神是涣散的,失焦的,被强光和热浪打磨得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灼热的、痛苦的、茫然,偶尔闪过一丝凶狠的、兽性的、被逼到绝境的、想要撕碎什么的、原始的、暴力的冲动。动作是迟缓的,笨拙的,每一个抬手,每一次转身,都像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粘稠的、透明的、阻力,汗水像断了线的、滚烫的、咸涩的珠子,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发梢,争先恐后地、汹涌地、冒出来,流过眼角,流进嘴里,是苦的,是涩的,是生命的、正在被高温萃取、分离、浓缩后的、咸腥的、结晶的、味道。
石狮的夏天,便是一场如此漫长、如此粘稠、如此令人窒息的、关于“化”、“浸”、“渗”、“凝”的、巨大的、琥珀的、溽暑的、梦魇。它用滚烫的、金色的、粘稠的光,用湿漉漉的、裹着盐粒的、滚烫的、鼻涕般的风,用嗡嗡作响的、内脏蠕动般的、声音,用甜腻的、腥腐的、发酵的、荷尔蒙的气味,将你、将我、将这头早已搁浅的、巨鲸的化石,连同它所有的历史、秘密、悲伤与疯狂,都温柔地、残酷地、毫无差别地、封印进它那片巨大的、浑浊的、金灿灿的、静止的、透明的、永恒的——
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