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把那些歌词,用那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抄在一个小小的、封面印着Hello Kitty的、廉价的、软皮抄上。那不是“笔记”,那是她的“圣经”。她的“咒语”。她的、通往那个、只有她和周杰伦的、音乐里才存在的、美好的、世界的、通关密语。她会在做题做不出来、被一道几何辅助线逼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偷偷地、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下一个小小的、音符,或者,写下“晴天”两个字,仿佛只要写了这两个字,那首歌里、那种懒洋洋的、却又充满希望的、阳光的、味道,就会从那个角落、弥漫开来,把她从这个充满了各种“标准答案”和“排名”的、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暂时地、解救出来。
放学后的操场,是她另一个、公开的、却又是完全私密的、聆听的、场所。她不会像那些大胆的、漂亮的、或者是“酷”的、女生那样,在篮球场边、大声地、肆无忌惮地、尖叫、或者,讨论那个、正在运球、投篮、流着汗、却依然帅气的、男生。她会找一个、被巨大的、香樟树的、阴影所覆盖的、台阶的最角落、最不起眼的、那个位置。把耳机戴上,把那个声音,调到最大。然后,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和操场上、男生们粗鲁的、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吼叫声,和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以及远处教学楼、传来的、各种、嘈杂的、放学的、人声,都变成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的、噪音。她只“听”那个声音。只“看”那个声音所描绘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邱莹莹。她是那个“我”。那个被“喂”的、那个被“哎哟”的、那个、在“晴天”里、拥有着“手写的从前”的、幸福的、女孩子。
她甚至会因为听到了一首、特别喜欢的、新歌,而好几天、都处在一种、轻度的、幸福的、恍惚的状态里。走路会撞到电线杆,做题会把“A”选成“C”,被老师骂了,也只是傻傻地、心不在焉地、笑着。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被巨大的、美好的、音乐的、静电、击穿后、留下的、一种永恒的、余震。一种“我被选中了”、“我听懂了”、“我和那个声音、我们有一个、小小的、秘密”的、巨大的、隐秘的、幸福感。
邱莹莹,就是这样一个、被周杰伦的、青春的、静电、所永久地、充电的、十七岁的、女孩。她用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模仿,用那种、虔诚的、抄写歌词的、姿态,用那种、躲在角落里、独自聆听的、方式,在这个充满了各种“标准”和“排名”的、坚硬的、现实的世界里,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只有她自己能进去的、音乐的、子宫。在那里,她可以不是“差生”,不是“路人甲”,不是“总是被忽视的邱莹莹”。她可以是那个、在“晴天”里、等待着“你”的、那个、幸福的、唯一的、女主角。
直到有一天,那张质量低劣的、磁带,终于在某一次、她因为跑得太快、而狠狠地、摔了一跤的时候,从那个、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随身听里、被甩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被一个刚好路过的、穿着最新款耐克鞋、正和女朋友打电话的、高二的、帅气的、学长,一脚、踩在了上面。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塑料断裂的、声响。
那个学长,只是愣了一下,说了声“抱歉啊”,就继续和他的女朋友、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邱莹莹,趴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摔坏的、随身听。她没有哭。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捡起了那盘、已经被踩得、严重变形、磁粉撒了一地的、磁带。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那盘磁带,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刚刚死去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小小的、秘密的、爱人。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一种、悲伤的、橘红色。邱莹莹,一个人,坐在那个、香樟树的、阴影里,没有戴耳机。她张了张嘴,想唱那首《晴天》。但是,那个声音,卡在她的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那里,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白的、无声的、青春的、静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