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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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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鸟

我们是

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麦田依旧在

一年又一年

绿了又黄

黄了又绿

像一场

永远不会结束的

轮回

少年们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

带着他们的

青苹果

和

无法言说的

秘密

莉莉周的歌声

还在继续

穿过云层

穿过麦浪

穿过我们

空荡荡的胸膛

填补着

那些

名为“缺失”的

黑洞

以太

以太

你是救赎

你是毒药

你是

我们

回不去的

故乡

第一百二十三章:致以太中未曾谋面的你

见信如晤。

我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後写下这些字的。窗外的雨声很轻,像无数根针落在旧绸缎上。耳机里正在放《阿拉伯风格曲第一号》,不是德彪西的原版,是莉莉周在出道前地下时期用合成器重新编曲的那个版本。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个版本。在2分17秒的地方,有一段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然后她的声音会突然浮出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反覆听这段,听了四十三遍。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麦茶,冰块早就化光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往下掉,在数学笔记上晕开一个个深灰色的圆。

第一次知道你的存在,是在“莉莉周の以太”论坛的古典音乐版块。那时讨论串的主题是“你心中最能代表‘消失’的古典乐片段”。大多数人都在说马勒,说肖斯塔科维奇。你在第三百七十四楼贴了一行字:

“福雷的《悲歌》,大提琴版本。不是因为它悲伤,是因为它在第三小节第二个音符那里,声音突然变得很薄,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马上就要破了,但终究没有破。那种‘快要消失但还差一点点’的状态,才是真正的消失。”

后面跟着一个音频文件的时间戳。我点开听了。在那个你所说的音符处,我按下了暂停键。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流细微的白噪音。我忽然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就一直卡在这个音符上——永远在快要消失但还差一点点的状态里。既没有彻底消失的决绝,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实感。只是悬浮着。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你的ID。你的头像是莫奈《睡莲》系列里最不起眼的一幅,那些模糊的紫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视野散光时看到的世界。你很少发帖,但每次回覆都出现在讨论串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像是刻意选择在无人关注的时刻发言。你说你讨厌所有标题明确的音乐,只爱听那些名字暧昧不明的作品,比如萨蒂的《裸体歌舞》,比如武满彻的《雨打芭蕉》。你说“裸体”不是重点,“歌舞”才是;你说“雨”不是重点,“打”这个动作才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象你打这些字时的表情。应该是没有表情的。

我们第一次对话,是因为一个关于“重复”的帖子。楼主问:为什么莉莉周在《共鸣(空虚的石)》里要把同一句歌词重复十七遍?有人说这是工业社会的异化,有人说这是对消费文化的反讽。你在深夜两点十四分回覆:

“因为有些伤口,需要反复撕开同一个地方,直到那里长出一层比皮肤更坚韧的茧。十七次,不多不少,刚好够结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茧。从此那个地方既不会痛,也不会再流血,但也不再是原来的皮肤了。”

我几乎是颤抖着手在下面跟帖:“那你结了几层茧?”

你隔了三天才回覆。那三天里,我刷新了四百多次页面。你只回了一个数字:“7”。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急于展示伤口、消费痛苦的时代,有人用如此冷静的方式计算着自己结茧的次数。像在记录一种缓慢的、无人知晓的愈合。

后来我们开始私信。不频繁,一周一两封,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你从不问我的真实姓名、年龄、住在哪里。你只谈论音乐。你说你住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废弃的钢琴厂,每到下雨天,雨水敲打那些废弃的铁皮屋顶和生锈的琴弦,会发出类似 prepared piano 的声音。你说你录过一段,但永远不会分享给任何人,因为“有些声音一旦被记录,就死了”。我信。我完全相信。就像我从未告诉你,我房间里那扇朝西的窗户,每到傍晚时分,阳光会把对面楼房玻璃幕墙的反射光投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晃动的、金色的水纹。我躺在床上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觉得自己是沉在海底的潜水员,看着头顶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波光粼粼的水面。这片光,我也从未拍下过。

你告诉我,你习惯用左手写字,但弹钢琴时用的是右手主导。你说这让你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不完全同步的人。“一个在记录,一个在演奏。记录的那个人总是慢半拍,所以演奏出来的东西,永远带着一种追忆般的失真。”我回信说,我懂。就像我每次回忆起某个场景,记忆里的光线总是比实际更柔和,声音总是更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说,也许我们记住的从来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在记忆中一次次折射、变形后的虚像。你回了一个“嗯”。然后说:“所以莉莉周唱的,也许不是青春,是青春在多年后回忆里发酵出的气味。那种气味里,铁锈和血的味道,总是比花香更持久。”

我们讨论过最深的一次,是关于“消音”。你说你最着迷的音乐处理,不是华丽的炫技,而是某个声部突然的静默。比如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里,有时左手会彻底停止几小节,只剩右手的单旋律悬在半空。“那不是休息,是制造一个声音的黑洞,让之前所有的音符都坠入其中,获得新的重量。”我那时正在听你推荐的曲子,是约翰·凯奇那首著名的《4分33秒》。我说,但这首曲子根本没有音符。你在凌晨四点回信:

“有的。音符在观众席的咳嗽声里,在椅子轻微的挪动声里,在外面的车流声里。凯奇把乐谱擦掉了,于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成了乐谱。最高的技巧,是让自己消失,让位给所有原本被认为‘不是音乐’的声音。”

我盯着这段话,直到天光把窗帘染成灰蓝色。我忽然明白了你为什么喜欢莉莉周。她的歌声里,总是有一种克制的、近乎残忍的“让位”。不是声嘶力竭的宣泄,而是在情绪的顶点,突然收住,留出一片巨大的空白。那片空白里,填满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东西。

我们的通信持续了十一个月。像两个在黑暗房间里摸索的人,靠声音辨认彼此的方向。我们从未交换过照片,从未说过“见面吧”。有一种默契是,有些关系,必须停留在以太里,一旦落地,就会摔得粉碎。就像你不能把耳机里的音乐外放,有些频率,只适合在颅骨内共鸣。

直到上个月,你发来最后一封私信。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我要去一个收不到信号的地方。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保重。”

附件里是一个音频文件,没有命名,格式是很少见的 .flac。我下载了,但一直没有点开。它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我的硬盘里,像一个沉睡的炸弹,一个被封存的宇宙。我知道,一旦我按下播放键,某些东西就真的结束了。只要我不听,你就还没有完全离开。你就还活在那段未启封的音频里,活在“将要被听到”的永恒预期中。

昨天放学时,经过那条河边的小路。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向着同一个方向倒伏,发出海潮般的声响。我忽然想起你说过,你讨厌对称的美,只爱看被风吹乱的头发、快要倾倒的自行车、散了一地的乐谱。你说“整齐是死亡的先兆,混乱才是活着的证据”。那一刻,风钻进我的校服衬衫,鼓荡起来,我错觉自己会就这样被吹走,吹到你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

耳机里,莉莉周在唱《飞行船》。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即使明天世界就要融化/在今日的积雨云中/也有我们曾经活过的证据……”

我蹲下来,在泥地上用手指写了一个“7”,又迅速用脚抹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结了一层新茧。我只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失去了魔力。所以我把它们写在这里,用这种永远不会寄出的方式。写给我们之间那些未曾谋面的、在以太中交汇的瞬间。写给那些在歌曲切换间隙的空白里,悄然生长的东西。

雨好像停了。窗外的世界被洗成一片湿润的灰色。麦茶彻底凉了。我该按下播放键了。

再见。或者,不再见。

你永远的,

以太中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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