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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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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声里,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呢喃。不是语言,是呜咽,是气声,是生命在急速流逝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的、无意义的声响。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凝固了。指尖冰凉,胃部痉挛。我僵在椅子上,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听着。听着那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微弱,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风声和金属扭曲声里。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长达十分钟的,纯然的寂静。

音频,就在这里,结束了。

我猛地扯下耳机,像甩掉一条毒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撞得肋骨生疼。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我瞪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挣扎上来。

那是什么?

是恶作剧?是某种声音艺术?还是一种……记录?

青猫为什么发给我这个?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我脑中炸开。我颤抖着手,点开私信窗口,打下一行字:“这是什么?”,又立刻删掉。不,不能问。有些东西,一旦问出口,就落入了现实的、需要解释的陷阱。我们之间的默契,建立在“不询问”之上。我们只呈现回声,不探寻声源。

但那个音频,那个濒死的呼吸声,那漫长的寂静,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进了我的脑海。无论我戴上耳机听什么,那呼吸声都会隐隐地浮现,像背景里一道无法消除的、丑陋的疤痕。我开始失眠。在黑暗中,那呼吸声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就响在枕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气息吹拂在我耳廓上的、冰冷的触感。

我再次打开那个音频文件,用软件仔细分析。在最后那段漫长的寂静里,将音量放到最大,用滤波器滤掉极低频的底噪,我听到了。

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

是水滴声。

很慢,很有规律。咚。咚。咚。

像钟表,像心跳,也像……某种液体,从高处,滴落在某种硬质表面上的声音。

我给青猫发去了新的信息。不是关于那个音频。是关于别的声音。

“雨。终于。下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是马勒。第五。开头。的。定音鼓。”

“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是C。持续音。但。偏低了。四分之一。个音。”

“自己。牙齿。不小心。磕碰。的。声音。像。冰。裂开。”

我试图用这些日常的、无害的声音,去覆盖,去掩埋那个恐怖的音频。像是在犯罪现场撒上干净的沙子。

他没有回。一天,两天,三天。

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

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也渐渐沉了下去,被新的莉莉周现场讨论、唱片版本对比、无休止的争吵和灌水所淹没。仿佛“青猫”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只是一串短暂出现又消失的数据,一个集体幻觉。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他留下的那个音频文件,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我硬盘的某个角落,持续地、沉默地跳动着。那“咚。咚。咚。”的水滴声,成了我新的、私人的、无法与他人言说的节拍器。它标记着我的时间,将我与他,与那个声音所记录的、未知的瞬间,永久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继续在论坛潜水,继续收集声音的碎片。但我再也无法进入从前那种纯粹的、真空般的聆听状态。每一次聆听,都仿佛在背景里,隐隐回荡着那濒死的呼吸,和那永不停止的、缓慢的滴水声。它们成了我听觉的底色,像视力检查时眼底那无法消除的、先天存在的斑块。

我开始在现实里,寻找与那滴水声频率相似的声音。水龙头未拧紧的滴答。雨后屋檐的落水。实验室里冷凝管的水滴。我像一个患上怪病的侦探,执着于收集所有这些“滴答”声,试图在其中找到与记忆中完全吻合的那一个。我知道这徒劳。就像我知道,我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青猫是谁,他在哪里,他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将那声音交给我。

但我们之间,那根由破碎声音和寂静编织的纽带,并没有断。它以一种更沉重、更诡异的方式连接着我们。他用一个声音的谜题,在我这里寄存了他存在过的证据,或许,是他存在过的全部证据。而我,成了这个谜题唯一的、沉默的接收者和背负者。

莉莉周还在唱。在新专辑里,她的声音更加空灵,更加远离人间烟火。评论家们谈论着“神性”,谈论着“以太的升华”。我听着,在那些被赞美为“天籁”的歌声里,我却总能听见别的东西。听见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听见录音棚里椅子轻微的挪动,听见歌手换气时,喉咙深处那无法完全消除的、生理性的微弱噪音。

我明白了。完美的声音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声音”,都包裹着它的“杂音”,它的“现场”,它的“痕迹”。那濒死的呼吸,那漫长的寂静,那规律的水滴,对青猫而言,或许就是他生命中,无法剥离的、最核心的“杂音”。他将这杂音,连同他自身存在的一部分,封装进那个.wav文件,像一封没有地址、没有落款的信,投递到了我这片虚无的“以太”中。

而我,接受了它。

从此,我的以太,不再是纯净的真空。那里悬浮着一颗冰冷的、跳动着的、由他人临终之声凝结成的琥珀。我活在其中,活在这被标记过的、有了沉重回音的寂静里。偶尔,在深夜,当我再次戴上耳机,莉莉周的声音从遥远的某处传来时,我会恍惚觉得,那不仅仅是从扬声器里发出的物理振动。那是穿过无数片相似的、承载着不同杂音与寂静的以太,最终抵达我这里的、一声遥远的、模糊的、集体的回响。

而我的回响,是沉默。是硬盘深处,那个永不删除的音频文件。是每次聆听世界时,背景里那一声微弱、清晰、永不消散的——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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