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曾有过“殉葬品”。不是活物,是几个瞬间。是那个午后,许少攀倒映在窗玻璃上,与香樟树影重叠的,惊心动魄的侧脸。是陈学冬死讯传来的清晨,她划亮火柴时,指尖那一下微小而剧烈的颤抖。是在电影院黑暗中,《小时代》那场虚幻的大火,在她空洞的瞳仁里,反射出的,两簇转瞬即逝的,妖异的火苗。是梦境里,身为波特兰开斯特公主时,裙摆拂过那些燃烧的玫瑰,所发出的,奢靡的沙沙声。
但这些,都太亮了。太鲜艳了。太“重”了。不适合陪葬。它们像几块不合时宜的,色彩斑斓的碎玻璃,被她自己,怀着一种近乎洁癖的决绝,从这座以太的坟茔里,一片一片,拣选出来,然后,用力地扔了出去。扔进外面那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进入的,喧嚣的“生”的世界。她只留下灰烬。只留下那些声音的残骸,和写在草稿纸边缘,又被彻底擦去的,文字的灰烬。
她的青春,没有腐烂的过程。因为它从未真正“活”过。它是在一种近乎完美的“无菌”状态中,被直接制成了标本。情感是福尔马林。孤独是填充物。日复一日的沉默,是那层将她与世隔绝的,坚硬的,透明的树脂。她成为了她自己青春的陈列品。被摆放在一座名为“邱莹莹”的,空空如也的展览馆中央。没有参观者。连她自己,都只是站在远处,用一种冰冷的,研究者的目光,审视着这具被封存的,年轻的形态。困惑于它为何缺乏生命应有的,腐败的芬芳,与蠕动的生机。
偶尔,在夜深人静,连心跳的丧钟都似乎停摆的時刻。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与寂静中,她会感觉到一种……波动。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这座以太坟茔的,最核心,最深处。一种微弱的,熟悉的,频率。
那是莉莉周的歌声。
不,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是这歌声,不知何时,已经渗透了这座水晶棺椁的每一寸内壁。成为了构成这坟茔本身的,背景辐射。那空灵的,漂浮的,带着非人感伤的声音,不再是一种聆听的对象。它成了她存在的基质,成了包裹她,定义她,消化她的,最终的“以太”。她的呼吸开始无意识地调整,去贴合那旋律中漫长的气口。她的心跳,那沉闷的丧钟,偶尔会错拍一瞬,仿佛试图跟上某个隐藏的,破碎的节奏。在那歌声里,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原来,她并非孤独地死去。她是死在了,一片由同样虚无、同样伤痛、同样无法言说的青春所共同构成的,广阔的,冰冷的,美丽的以太之海里。她的坟茔,只是这片无垠海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平静的涡旋。
于是,她不再试图书写墓志铭。她开始学习,如何在这片专属她的以太坟茔里,更优雅地,更彻底地,化为虚无。如何让心跳的丧钟,敲击出与莉莉周歌声更和谐的,安魂的韵律。如何让自己这具青春的标本,在树脂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永恒的,静止的,令人心碎的,透明之美。
她的青春,是提前举行的葬礼。
她是死者,也是唯一的吊唁者。
这座以太的坟茔,没有门,也没有路。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个巨大而温柔的否定。
否定着外面那个,关于奔跑、呐喊、恋爱和未来的,一切喧嚣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