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的爱情,是一场盛大的、持续的、无人观礼的“症状”展览。脸红是症状,沉默是症状,在课本角落画下的那些扭曲的线条是症状,在深夜里对着墙壁无声的呼唤是症状,甚至她那种对“美丽事物”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的眼神,都是这种疾病的典型临床表现。她不是“在”爱,她是“呈现”着爱。像一个不知情的患者,向一个不存在的医生,展示着自己身上不断浮现的、越来越密集的、预示着内部溃烂的瘀斑。
这种疾病,没有“治愈”的可能。因为“治愈”意味着“正常”,意味着融入那套她无法理解、也无法信任的,关于“健康”的情感交换体系。而那套体系,在她看来,才是真正的虚妄与疯狂。她的病,是她唯一熟悉的、赖以确认自身“存在”的感知模式。剥夺她的病,就是剥夺她感知世界的全部方式,就是将她抛入一片比疾病本身更可怕的、绝对的、无意义的虚空。因此,她对这病,有一种扭曲的、根深蒂固的“依赖”。她精心呵护每一次发病,记录每一丝痛感,像收藏家珍藏自己最珍贵的、同时也是最畸形的藏品。痛苦不是需要消除的,是这疾病“活性”的证明,是她区别于那些“健康”行尸走肉的、唯一的身份徽章。
最终,她的爱情,导向的不是结合,是更深的隔离。每一次“爱”的发作,都像一层新的、透明的、却无比坚硬的树脂,将她与真实的世界,包裹得更加紧密,也更加遥远。她爱的不是某个人,是她自己投射出去、又被那层树脂扭曲折射回来的、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美丽,哀伤,充满宿命感,满足她关于自身悲剧的一切想象。她与这个倒影,在这座由疾病生成的、封闭的树脂棺椁里,上演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单人的、静默的生死恋。而外面那个真实的、嘈杂的、由健康者们构成的世界,连同世界里那些真实的、可能带来真正联结也带来真正伤害的、活生生的人,都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无声的背景噪点。
邱莹莹的爱情,就是这样一种疾病。一种先于她存在、并将伴随她直到意识消亡的、宿命般的感知残疾。她生于这病,长于这病,最终,也将安静地、合乎逻辑地、死于这病。这病是她唯一的故乡,也是她唯一的坟墓。她所有关于“爱”的体验,都只是这坟墓内部,一场华丽而绝望的、慢性的、窒息的,凋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