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她家连夜把她送走了,送到很远很远的、没人认识的乡下外婆家。有人说,她疯了,整天对着空气嘶吼,用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捂着左边那个空荡荡的、早已愈合、却留下一个狰狞肉疤的位置,尖叫着说有人要割她的耳朵。还有人说,她死了,在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夜晚,从外婆家那座老旧木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像一片过早凋零的、枯黄的叶子。
没有人知道真相。凤里中学,很快用她强大的、麻木的自愈能力,将这场血腥的、突兀的意外,吞咽了下去,消化得干干净净。沙坑边的血渍,被一场又一场的雨,冲刷得了无痕迹。野草疯长,很快淹没了那片泥泞。关于黄静璇的窃窃私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后,便重归于沉寂。老师们讳莫如深,同学们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话题,仿佛那个曾经趾高气扬、像一团不安分的火一样在校园里横冲直撞的黄静璇,从未存在**过。
只有王少辉,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他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带着腥气的劲头,一夜之间,抽空了。他不再呼朋引伴,不再咋咋呼呼。他变得沉默,阴郁,像一尊移动的、蒙尘的石像。他常常一个人,呆坐在操场边那棵最老的凤凰木下,眼神空茫地望着沙坑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节课,一整个黄昏。他的左耳,似乎也变得不太灵光了,别人从左边叫他,总要叫两三声,他才会慢吞吞地、有些迟疑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怔忡的神情。
后来,我偶然在街角脏乱的、贴满各种乌七八糟广告的布告栏缝隙里,看到过一张残破的、泛黄的“寻物启事”。纸张劣质,字是用歪歪扭扭的、小学生般的笔迹写的:
“寻左耳一只。于凤里中学操场沙坑附近遗失。肉色,带一小粒褐色小痣。有拾到者,请联系……重谢。”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电话。只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晕开了字迹的墨点,脏污地糊在那里,像一个凝固了的、无声的泪滴。
那张启事,在风吹雨打中,很快就碎了,烂了,消失不见了。
黄静璇的左耳,终究是没有找回来。
它或许躺在沙坑深处的某处,被泥土和荒草掩埋,渐渐腐烂,化作春泥。或许被野狗叼了去,成了一顿意外的加餐。又或许,它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在黑暗的、污秽的管道里,无声地流淌,最终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同样黑暗的归宿。
谁知道呢。
凤里的雨,还在不疾不徐地下着。冲洗着血迹,掩盖着伤痕,滋养着荒草,也模糊着记忆。只是偶尔,在某个同样濡湿的、寂静的黄昏,当我独自走过空旷的操场,经过那片早已被平整、看不出丝毫异样的沙坑时,耳畔的风声,呜咽着穿过那片荒草,恍惚间,总会幻听成一声极其轻微的、女孩的、短促的惊叫,和一声沉闷的、□□撞击沙土的钝响。
然后,是更长久的、更粘稠的寂静。
仿佛那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只耳朵。
而是整个喧哗的、躁动的、疼痛的、也曾鲜活过的——昨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