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仙面前,说出来的话,可就收不回去了。”蔡环环继续用那种奇异的调子说,“你要我做的事,我会做。做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沉,“但你,从此以后,就是和我,和这尊泥像,绑在一起了。这件事,会像一根针,钉在你心里,直到你死。你准备好了吗?”
王美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她想逃。现在,立刻,马上就逃!逃出这座可怕的破庙,逃回她那个虽然贫穷、压抑、但至少“干净”的家里去!但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潮湿的泥地上,一动也动不了。眼前,浮现出黄静璇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浮现出她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戳着自己额头,骂着“穷鬼”、“贱货”的样子;浮现出王少辉看着黄静璇时,那种她从未得到过的、炽热又痛苦的眼神……
不行。不能逃。逃了,她就永远是那个被踩在泥里、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被嘲笑、被威胁的王美容了。逃了,她的青春,就真的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贫穷、卑微和绝望了。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那最后一丝挣扎和恐惧,像被雨水冲刷掉的尘埃,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坚硬。**
“我……准备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她……消失。”**
“消失”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这空寂的、充满霉味的庙堂里,却像两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她自己的心湖,激起无声的、却足以淹没一切的巨浪。
蔡环环转回身,再次看向她。这一次,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那丝嘲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或是,同类相认般的了然?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凤里中学,不会再有黄静璇这个人。”
说完,她不再看王美容一眼,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向庙门。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片灰蒙蒙的、绵密的雨幕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影。**
王美容一个人,僵硬地站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手心里,那个小布包被拿走后留下的空虚感,迅速被一种更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所取代。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尊土地爷泥像。泥像的脸,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愈发模糊不清,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如芒在背。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逃也似的冲出了土地庙,冲进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雨幕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衣裳,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拼命地跑,沿着泥泞的小路,向着镇子的方向跑,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那一切,将那座破庙,将那尊泥像,将那个叫蔡环环的女人,还有自己说出的那句“让她消失”,统统都甩在身后,甩进这场永不停歇的、肮脏的梅雨里。
但她知道,甩不掉了。**
从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有一部分的她,就已经和那座破庙,和那尊泥像,永远地,绑在了一起。就像蔡环环说的,像一根针,钉进了心里。此后的每一个雨天,每一个黄昏,每一次听到“黄静璇”这个名字,甚至只是看到一抹类似她的鲜艳颜色,那根针,就会在心脏的最深处,轻轻地,刺一下。
她的青春,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在这个梅雨季的黄昏,在那座破败的土地庙里,被她自己,亲手,用一个装着可怜积蓄和偷来银镯的小布包,典当掉了。典当给了一个叫蔡环环的、眼睛像冰一样冷的女人,典当给了一场即将到来的、注定血腥的“消失”。**
而她所有的、对于未来、对于王少辉、对于一种不再被欺凌、不再因贫穷而卑微的生活的那点微弱的、萤火般的希冀,也在那句“让她消失”出口的刹那,被这漫天的梅雨,彻底地,浇灭了。只剩下一缕湿冷的、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青烟,袅袅地,升起,然后,散在这无边无际的、灰色的雨幕里,了无痕迹。
三天。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向着那个并不能称之为“家”的、却是她此刻唯一能去的地方,更加仓皇地奔去。仿佛身后,不是雨,是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冰冷的、沾满泥污的手,正要将她拽入那片她亲手打开的、永远无法见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