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飞快地启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分析工具,开始捕获和解析那股神秘的数据流。
数据流异常庞大,结构也完全陌生,不是任何已知的网络协议。它像是一种纯粹的、混乱的意识流,里面夹杂着支离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的数字模拟信号,以及……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情感脉冲——孤独、怨恨、还有一种炽热到扭曲的……渴望。
山田全神贯注,试图从这片混沌中解析出有用的信息。他没有注意到,机房里的温度,正在悄然下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也映在了他身后那面光滑的、为了防静电而铺设的金属墙板上。**
金属墙板,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隐约映出他的背影,以及……他背后的景物。**
在那模糊的倒影里,在一排排闪烁的机柜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式水手服的、身形窈窕的少女。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发披肩,低着头。然后,她开始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山田浩二的背影……走来。
脚步无声。
山田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屏幕上那疯狂滚动的数据流中。他捕捉到了一段相对完整的画面数据,正在紧张地进行解码和渲染。
屏幕上,一个黑白的、晃动的画面逐渐清晰。是那口枯井!月光下,井边站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这一次,画面的角度更近,更……主观。仿佛拍摄者就站在她的身后,近距离地、贪婪地凝视着她。
然后,画面中的少女,缓慢地、缓慢地……转过了头。**
不是那晚屏幕上那种正面的、完美却死寂的脸。
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悲伤、怨毒、以及一种极致诱惑的复杂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山田下意识地凑近屏幕,想要看清她的口型。**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山田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他的身体猛地僵直,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艰难地,向后转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垂落在他肩头的、乌黑顺滑的长发。然后,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苍白美丽的脸。**
川上富江。
她就站在他的身后,身体几乎贴着他的椅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盈盈地、专注地凝视着他。眼角那颗泪痣,在机房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黑色的血。**
她的嘴角,勾勒着一抹与屏幕画面中如出一辙的、复杂而诱惑的微笑。
“找到……你了……”一个极轻的、带着某种湿漉漉回音的声音,直接在山田的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
山田想叫,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逃,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富江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冷的指尖,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那触感,不是人的皮肤,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触手,带着粘腻的湿气。
“你在……找我……”脑海中的声音继续响着,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很好……我也……一直在等你……”**
“等……等我?”山田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嗯……”富江的脸靠得更近了,她的呼吸(如果那能算是呼吸的话)冰冷地喷在他的颈侧,“所有人……都只是贪恋这张脸……害怕这张脸……”她的指尖滑到他的下颌,“只有你……想要‘理解’我……想要打开我的‘源代码’……”
她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天真的、残酷的欣喜。
“你和他们……不一样……”
“所以……”她的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那湿冷的气息让山田浑身起了一层密集的鸡皮疙瘩,“我决定了……”
“我要你。”**
“要你……永远地……留在这里……陪着我……”**
“用你的方式……”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田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无法形容的“东西”,顺着富江抚摸他脸颊的指尖,猛地钻进了他的皮肤!那不是物理的侵入,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对他存在本身的……污染和改写!**
“啊——!”他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到富江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用那种混合着占有欲和某种奇异满足感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融化,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融进了周围充满数据流和电磁噪音的空气里。**
而他面前的主屏幕上,那段正在解码的画面,定格在了富江转头的那一瞬。她的口型,此刻清晰可辨。
那是两个无声的音节:“浩……二……”**
第二天,人们在机房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山田浩二。他的身体冰冷,脸色苍白得吓人,就像大病了一场。但奇怪的是,他的左侧脖颈,靠近耳根的地方,不知何时,悄然长出了一颗小小的、漆黑的痣。
位置,大小,形状……与川上富江眼角的那颗泪痣,一模一样。**
山田浩二醒来后,变了。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时常空洞地望着某处,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他依旧维护着校园网,但他的方式变了。他开始在系统的最深处,留下一些极其隐蔽的、看不懂的后门和冗余代码,像是在……构筑一个巨大的、只有他和某个“存在”能懂的巢穴。
有时,深夜巡逻的保安,会看见机房的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小窗,他们看到山田浩二一个人坐在成排的屏幕前,屏幕上不是代码,而是无数个不同角度的、同一张女人苍白美丽的脸的画面,在不停地循环播放、分裂、重组。而山田的脸上,带着一种痴迷的、幸福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凤里中学的“川上富江”传说,就这样,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与时俱进的方式,继续流传着。人们说,那个美丽而恐怖的亡灵,这一次,爱上了一个沉默的程序员。她没有从井里或电视里爬出来,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加彻底的、更加“现代”的方式——她侵入了他的世界,他的代码,他的思维,将他变成了自己在这个数字时代最完美的容器和同谋。**
而山田浩二的青春,那段曾经只属于0和1的、枯燥而绝对理性的青春,就在那个雨夜,被一段来自异界的、充满怨念与占有欲的“爱”的代码,彻底地……感染,覆写,永远地锁死在了一个只有他和“她”的、永不痊愈的死循环里。他的形骸或许还在,但那曾经属于“山田浩二”的、作为“人”的部分,早已形如枯槁,在那无休无止的、甜蜜而恐怖的数据回响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腐朽,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