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否认,想移开目光,但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有某种魔力,死死地、黏住了他的视线。
“很多人都看我。”富江继续用那种平板的语调说着,向前走了一小步。她脚下的小皮鞋,敲在实验室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放大,撞击着松本苍的耳膜和心脏**。
“他们喜欢我的脸。”她的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陈述事实般的漠然,“喜欢到……想把我藏起来。喜欢到……想把我切开。喜欢到……想让我只属于他们一个人。”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松本苍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是啊……”富江的头,微微歪了一下,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却因为缺乏情感而显得无比诡异的动作,“他们最后都很奇怪。变得很脏,很丑,很吵。然后……就不见了。”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松本苍脸上。
“你呢?”她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好奇的波动,“你和他们,好像不一样。你看着我,眼睛里没有那种恶心的、黏糊糊的东西。你的眼睛里是……怕?好奇?还是……”
她又凑近了一点,近得松本苍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纤维,能看清她眼角那颗泪痣边缘极其细微的、仿佛血丝般的纹路**。
“你……想要‘理解’我?”她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问。那语气,不像是在询问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掂量,在分析,在……评估一件实验材料的特性**。
松本苍的理智,在极度的恐惧和这诡异的对话中,终于崩断了一根弦。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后退一大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也让他暂时夺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
“你……你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得厉害。
富江静静地看着他惊惶的样子,脸上那个极淡的、不像笑容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
“东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种冰冷的、饶有兴致的玩味。“我不是‘东西’。我是川上富江。”她顿了顿,黑色的瞳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幽深地旋转了一下。
“至于我是什么……”她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自己左眼角下的那颗泪痣上**。“这很重要吗?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冷触手,再次锁定了松本苍**。
“你看到了我。”
“真正地……看到了我。”
“不是像他们一样,只看到这张脸。”她的指尖,顺着泪痣,缓慢地滑过自己光滑的脸颊,下颌,最后停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那动作,自恋而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自身存在的审视**。
“所以,”富江的嘴角,那个诡异的弧度,再次向上弯了弯。这一次,松本苍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
“你……也要,变得很奇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实验室里所有的日光灯管,猛地、同时急剧地闪烁了起来!明灭不定的惨白光芒,在富江那张完美而诡异的脸上快速切换,制造出一种光怪陆离的、令人晕眩的效果。
与此同时,松本苍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无法形容的“东西”,顺着富江凝视他的目光,猛地钻进了他的眼睛,他的大脑!那不是物理的侵入,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对他意识、对他“存在”本身的……污染和侵蚀**!
“不——!”松本苍发出一声短促的、破音的惨叫,眼前一黑,整个人沿着实验台滑坐在地。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富江依旧站在那里,在疯狂闪烁的灯光下,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变得透明,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又像是被那片闪烁的惨白光芒所吞噬。
只有她最后那句话,冰冷地、清晰地,烙在了他即将陷入黑暗的意识深处:
“我们会……再见的。松本……同学。”
……
松本苍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多久。他是被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唤醒的。实验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窗玻璃,在地上投下摇曳的、水渍般的光斑。
头疼得像要裂开,四肢冰冷而僵硬。他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实验台,大口地喘着气。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甜腻花香与铁锈腥气的味道,似乎还淡淡地萦绕着。
是梦吗?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噩梦?
他扶着实验台,踉跄着走到墙边,摸索着打开了灯。
刷——惨白的灯光再次亮起,驱散了黑暗。
实验室里一切如常。实验台整齐排列,试剂瓶安静地待在柜子里,落地镜映出他惨白如鬼、惊魂未定的脸。那个储物柜的门,紧闭着,锁扣完好,仿佛从未打开过**。
一切,都像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松本苍松了口气,脱力般地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狂跳不已**。他抬手,想擦一擦额头上不知是冷汗还是刚才摔倒沾上的灰尘。
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左眼角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传来一种异样的、微微的刺痒感,伴随着一点极其轻微的凸起。
他颤抖着,慢慢地移动手指,摸索着。
皮肤光滑,但那个凸起,确实存在。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硬硬的点**。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抬起头,凑近墙上那面不太干净的镜子**。
镜子里,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因为恐惧而失去了血色。而在他左眼角的下方,一颗小小的、漆黑的痣,清晰地、刺目地……印在那里。
大小,位置……
与川上富江眼角的泪痣,一模一样**。
松本苍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镜中自己脸上那颗多出来的黑痣,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不是梦。
那不是梦。
那个从储物柜里走出来的、名叫川上富江的“东西”,是真的。而她留下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这颗……印记**。
他猛地伸出手指,用力去抠,去搓,指甲甚至划破了周围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痕。但那颗黑痣,纹丝不动,仿佛从出生起就长在那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股冰冷的、绝望的寒意,从那颗小小的黑痣为中心,迅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富江最后那句话:
“你……也要,变得很奇怪了。”**
不……不!
松本苍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转身冲出了实验室,冲进了外面绵绵的夜雨中。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他不知何时流出的、温热的泪水,一起滑落**。
他疯狂地奔跑着,穿过空无一人的校园,穿过飘零着腐败樱花的小径,想要逃离,想要摆脱,想要忘记**。
但他知道,他逃不掉了。
那颗长在他脸上的、与那个“东西”一模一样的泪痣,就是烙印,是标记,是……一道打开的、永远无法关闭的门。
从今以后,无论他逃到哪里,无论他如何用理性说服自己,那个冰冷的、完美的、非人的存在,都会如影随形。因为,“她”的一部分,已经种在了他的身体里,他的生命里。
他的青春,那个曾经只属于实验室的洁净、理性与绝对秩序的、枯燥却安全的青春,在这个雨夜,在与那个从柜中走出的少女对视的刹那,便已经被宣判了死刑。不是轰轰烈烈的死亡,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慢性的、从内部开始的……腐朽与异化**。
良高中的樱花,依旧在雨中凋零。那甜腻到发齁的花香,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而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在那些被遗忘的、堆满杂物的柜子里,在镜子的背后,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蔓延,正在等待着下一个,好奇的、或是……注定的目光。
而松本苍脸上那颗新生的、妖异的泪痣,在雨水的冲刷下,隐隐地,似乎……更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