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那颗泪痣。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忽然,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低下头,冰冷的、沾满血污的橡皮手套,轻轻地、无比虔诚地,吻在了那颗泪痣上。**
“你是我的了……”他的声音,透过手套和皮肤,变得含混不清,“完全地……永远地……”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再次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专注。他拿起了一把更小巧、更锋利的解剖刀,以及一把细长的、用来分离头骨缝隙的骨凿。
分离头颅是最精细的活。他沿着发际线,小心地切开头皮,然后向后翻转。接着,是更加复杂的、分离皮肉与头骨的工作。他做得极有耐心,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最后,他用骨锯,沿着头骨天然的骨缝,小心翼翼地锯开。
“咔……嚓……”**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分离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清晰无比。
当一切终于结束,实验台上,只剩下一片巨大的、被血液和组织液浸透的油布。而在旁边的一张干净的实验台上,则整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它们被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四肢的长骨,手脚的小块骨骼,主要的肌肉群,内脏(被他用简陋的方法粗略处理过)……以及,最中间,那个稍大一些的、包裹得尤为仔细的油纸包——里面是被分离开的头骨,以及……上面覆盖着的、完整剥离下来的、包括那张惊世容颜的面部皮肤。**
松尾站在这一堆“作品”前,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充满了巨大满足感的、近乎虚脱的神情。他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还需要更进一步的防腐处理,还需要寻找合适的、永久性的保存地点……但最艰难的、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他相信,通过自己这种“科学”的、“理性”的方式,他已经成功地将这份“美”,从时间和腐败的威胁下,永远地、完美地……“保存”了下来。
他开始清理现场。用大量的水冲刷实验台和地面,用强效的化学清洗剂擦拭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所有沾血的工具,被他用同样的方法仔细清洗,然后分散藏匿在实验室各个不起眼的、堆满废旧器材的角落。那张浸满血的油布,和富江的衣物一起,被他用另一个袋子装好,准备另行处理。**
最后,他看着那一堆油纸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绝取代。现在,还不是将它们带走的时候。学校不是久留之地。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后山的方向。那口废弃的古井……深,隐秘,而且,那里曾是她“消失”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去那里打捞,就算打捞,井底的淤泥也会很快吞没一切。**
这是暂时的。他对自己说。等风头过去,等他找到更好的、能长久保存这些“标本”的地方——也许是家乡老屋的地窖,也许是山里某个无人知晓的洞穴——他会再把它们取出来,进行进一步的、更完美的防腐处理,然后……永远地陪伴着它们。**
于是,有了深夜井边的那一幕。**
……
站在井边的松尾,终于从那种虚脱与空洞的混合感觉中稍稍回过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井口,转身,拖着沉重的、沾满泥污和暗红的脚步,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绕了远路,来到学校后面一条污秽的小河边。他褪下身上所有的衣物,包括那件浸透了血的实验服,将它们和那个空麻袋、处理血布的袋子一起,沉入了河底的淤泥中。然后,他用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发红、破损,直到他确信,所有可见的痕迹都已经被洗去。**
天亮了。他穿上藏在树丛里的干净衣服,拖着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亢奋状态的身体,回到了学校。面对竹内和小林的“意外”,面对川上富江的“失踪”,他表现得和其他惊愕、疑惑的学生没有任何不同。只是,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些东西——一种知晓一切秘密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种……等待的兴奋。**
他在等待风头过去,等待着将他的“珍藏”重新取出的那一天。**
然而,他等到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自己内心逐渐崩塌的回响。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刀切下去的触感,每一种气味,每一种声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真。白天,他还能勉强维持镇定;但到了夜晚,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实验室昏黄的灯光,是那苍白的肌肤,是刀锋反射的寒光,是……那颗漆黑的泪痣,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他开始失眠,开始出现幻听——总是听见井底传来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淤泥中蠕动的声音,或是女人低低的、哼唱樱花谣的声音。他不敢再去实验室,一闻到福尔马林的气味就会剧烈地呕吐。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无法再拿稳试管和仪器。**
直到有一天,他在盥洗室洗脸时,猛地抬头,看到镜中自己憔悴苍白的脸。然后,他的目光,僵住了。
在他的左眼角下方,不知何时,悄然绽放了一颗小小的、漆黑的……痣。**
大小,位置,与川上富江眼角的那一颗,一模一样。
“啊——!”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了他的喉咙。他疯狂地用手去抠,用指甲去抓,直到那里血肉模糊,但那颗黑痣,依旧清晰地、刺目地印在那里,仿佛生来就是他皮肤的一部分。**
“是你……是你!”他对着镜中那个面目狰狞、眼角带血的自己嘶吼,“你出来!你出来啊!我已经……我已经把你……保存得很好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镜中的人,只是用同样疯狂而绝望的眼神看着他。**
崩溃,来得如此迅猛而彻底。他开始在课堂上无故大笑,或是突然尖叫着躲到桌子底下。他不断地喃喃自语,说着一些没有人能听懂的话:“分开……保存……井里……不能腐烂……泪痣……她在看我……”
学校和他的家人,终于无法再忽视他的异常。在一个同样阴沉的下午,几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将不断挣扎、嘶吼着“我是为了永恒!我是标本师!”的松尾,强行拖上了一辆漆着红十字的汽车,送往了城郊那所戒备森严的精神病院。
从那以后,良高中再也没有人见过松尾。只是偶尔有传闻说,在那所精神病院最阴暗的病房里,有一个年轻的病人,整日蜷缩在角落,不断用指甲抠挖着自己左眼角下的皮肤,直到鲜血淋漓。他的面前,用饭粒或是自己的血,在地上、墙上,不断地、机械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分散的、但又能奇异地组合在一起的……人体部件的轮廓。**
而他的嘴里,永远反复地、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两个词:**
“富江……”**
“我的……标本……”**
时光流淌,战争结束,废墟上长出新芽,人们刻意或无意地遗忘了很多事。那口后山的古井,在一次学校扩建时被填平。填平前,工人们从淤泥中挖出的那些过分规整的、令人不安的碎片,也在老工头的严令下,被重新深埋,成为了只在极少数人醉后呓语或噩梦深处才会浮现的、一段暧昧不清的校园怪谈。
只是,每当樱花盛开又飘零的季节,总有敏感的人会觉得,那甜腻到令人窒息的花香深处,依旧缠绕着一丝淡淡的、怎么也散不去的……福尔马林的气息。仿佛那个昭和十八年的春天,那场以“保存”为名的、极致疯狂与极致冷静交织的谋杀与分解,并未随着井水干涸、泥土覆盖而真正结束。那被分散埋藏的、对“完美”的畸形渴望与占有,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骨髓,在每一个春天,随着樱花的呼吸,悄然弥散。
而真正的凶手,从来不只是那个在疯人院里抠挖着自己脸颊的少年。**
是那个疯狂扭曲的时代本身,是那种将一切鲜活之物都试图纳入绝对控制、纳入“完美”标本架的、冰冷的集体无意识,是人心深处对不可企及之“美”的、既渴慕又惧怕、最终导向毁灭与占有的永恒黑暗。
那口井被填平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以这样的方式“保存”下来,便再也无法真正地……被埋葬。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某一个被重新发掘、被重新拼合、或是……以另一种更加诡异的方式,重新“完整”的时刻。就像那颗生长在疯狂少年眼角的、漆黑的泪痣,是烙印,是诅咒,也是……一颗沉默的、等待萌发的种子。而所有曾经直面过那份“美”、并被其深深灼伤的灵魂,他们的青春,早在那个春天,就已随着那些被精密分割的躯体,一同形如枯槁,无声逝去。留下的,只有井底无法言说的秘密,以及弥漫在每年樱花香里的、那缕永不散去的……标本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