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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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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或者,一直在“等待”。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手电光不敢有丝毫偏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长到极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冷汗滴落在地板灰尘上的细微声响。

然后,变化发生了。

先是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从门缝底下钻出,吹动了门口地板上的细小灰尘。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的注视下,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悠长的呻吟,向内侧……缓缓地,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后面,是更加浓重的、实心般的黑暗。手电光迫不及待地刺入那道缝隙,照亮了门后空间的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的轮廓,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积满灰尘的白布,白布下垂的线条僵硬而死寂。钢琴旁边,是散乱堆放的乐谱架和一些椅子。墙壁上似乎有模糊的壁画或装饰,但看不真切。空气中那股旧纸张和廉价花露水的混合气味,从门缝里清晰地飘散出来。

门,就那样敞着一道不到十公分的缝隙,静止不动了。像一个沉默的邀请,也像一个敞开的陷阱。

进去?还是逃跑?

莲的理智尖叫着让他立刻转身,沿着来路逃离这栋该死的大楼。但心底那簇幽暗的火苗,那混合着恐惧、病态好奇和宿命感的吸引力,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冰冷,沉重,无法移动。

他想起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飘忽的光,模糊的影子,断续的琴音。想起佐伯所说的那些“事故”。想起自己长久以来的凝视,和那晚窗后对他摇曳的、惨白的回应。

它在等他。或者说,它在“选择”了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战栗,但也奇异地给了他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长久以来的漂泊,终于看到了注定要撞上的礁石。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陈旧甜腻和花露水气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然后,他伸出微微颤抖但不再犹豫的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嘎吱吱——”

门轴发出更加响亮的、仿佛垂死之人呻吟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音乐教室里回荡,层层叠叠,令人毛骨悚然。

手电光柱完全投入室内。

首先看到的,是钢琴。盖着的白布在灰尘下显出一种脏污的灰黄色。但莲的目光立刻被钢琴旁边的地板吸引——那里,在厚厚的灰尘上,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形状……像是一个人蜷缩躺卧过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墙壁。

音乐教室的墙壁不是普通的白墙或木板墙,而是下半部分镶嵌着深色护墙板,上半部分直到天花板,则绘制着巨幅的壁画。由于年代久远、潮湿侵蚀和灰尘覆盖,壁画已经斑驳模糊,但大致轮廓和部分细节依然可辨。

壁画的内容,让莲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似乎描绘了一场……舞会?或者某种盛大的校园庆典。背景是华丽的礼堂内部(或许就是这间音乐教室当年的模样),天花板上垂下璀璨的水晶吊灯(现在只剩下一根锈蚀的铁链孤零零垂着),墙壁上装饰着彩带和鲜花。壁画中的人物很多,穿着昭和早期样式的学生制服或礼服,面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个欢笑的、舞蹈的、举杯的朦胧身影,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喧嚣。

然而,在这看似欢快的场景中,却充满了令人极度不安的细节。

几乎所有人物欢笑的嘴角,都被潮湿的霉斑或污渍侵蚀、拉长,变成了扭曲的、近乎尖叫的诡异形状。他们舞蹈的手臂姿势僵硬怪异,不像在跳舞,更像是在挣扎或痉挛。天花板上那些水晶吊灯,在壁画里被画成了一只只向下凝视的、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而那些装饰的鲜花,仔细看,花瓣的纹理竟然像极了人皮肤上的皱纹,花蕊处则是一个个漆黑的、仿佛在哀嚎的小小空洞。

最诡异的是壁画中央,本该是舞台或主持台的位置。那里画着一个背对画面、坐在钢琴前的人影。从纤细的背影和长发判断,那应该是个女子,穿着旧式的、颜色黯淡的礼服裙。她正在弹琴,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但她的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上仰着,仿佛在凝视天花板上那些“眼睛”。而她的头顶上方,壁画的天花板处,有一片格外深重的、泼洒状的黑色污渍,正对着她的头顶,像是一滩泼下的浓墨,又像……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巨大痕迹。

莲的手电光颤抖着,缓缓移动,照向教室前方,现实中的钢琴后方墙壁。

那里,正是壁画中弹琴女子的位置。

墙壁上空空如也。没有钢琴,没有女子。只有一片比周围墙壁颜色更深、面积更大的、不规则的黑褐色污渍,从墙壁上方一直蔓延到护墙板附近。污渍的边缘呈现出喷溅的痕迹,在灰尘覆盖下,依然能看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陈年的黯沉。污渍正下方的地板上,灰尘也有被冲刷又干涸的隆起痕迹。

中岛美雪。那个据说在此地上吊的、才华横溢又性格孤僻的音乐教师。

她不是“据说”。她真的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留下”了痕迹。

莲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冲动。手电光因为颤抖而在墙壁和地板上来回晃动。

就在这时——

“叮。”

一个清脆的、标准的中央C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教室中响起。

声音来自那架被白布覆盖的三角钢琴。

莲猛地将手电光转向钢琴。白布依旧覆盖,纹丝不动。但那声音真真切切,余音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不是幻觉。

“咚。”

又一个低音键被按下的声音,沉闷,厚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叮…咚…叮……”

零散的、不成调的单音,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有时是清脆的高音,有时是沉闷的低音。按键的力度也毫无规律,时而轻柔如抚摸,时而沉重如锤击。没有手在弹奏。覆盖钢琴的白布没有丝毫被触碰的迹象。仿佛那些琴键是自己在跳动,被看不见的手指,或是被这房间本身积压了数十年的、无声的悲伤与疯狂所驱动。

琴声在空旷破败的教室里回荡,撞击着斑驳的壁画,从那些扭曲狂欢的人像上反弹回来,形成一种诡异而破碎的和声。空气似乎随着琴声开始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惨白的手电光柱中狂乱飞舞。

莲僵立在门口,动弹不得。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如有实质的东西,正随着琴声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壁画上那些扭曲的人像眼里,从地板上那滩陈年的污渍中,缓缓渗出,弥漫开来,包裹住他。那不仅仅是低温,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寒意,带着陈年血迹的甜腥,廉价花露水的刺鼻,旧纸张的霉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时间腐烂后的酸败。

琴声渐渐连缀起来,不再是杂乱的单音,而是形成了一段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充满了不和谐音的旋律。那旋律支离破碎,走走停停,仿佛弹奏者正在与无形的痛苦搏斗,每一次按键都耗尽心力。悲伤。无边无际的悲伤。还有不甘。扭曲的爱。无法诉说的孤独。对永恒寂静的恐惧。对短暂喧嚣青春的、病态的眷恋……所有复杂而黑暗的情绪,都浓缩在这破碎的琴声里,化作无形的冰锥,一根根刺入莲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刺入他的心脏。

他想逃跑,但双脚像生了根。他想尖叫,但喉咙被冻住。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那架自动鸣响的钢琴,看着墙壁上那片狰狞的污渍,看着壁画上那些似乎随着琴声开始微微蠕动、笑容越发扭曲狂乱的人影……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教室另一侧的墙壁。

那里,在护墙板与斑驳墙面的交界处,手电光的边缘扫过的地方——

有一排湿漉漉的、小小的手印。

新鲜的,暗红色的,带着水汽(或者说血汽)的手印。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手,一个接一个,沿着墙根,歪歪扭扭地,向着教室更深处、那片手电光未能照亮的黑暗延伸过去,消失在杂物堆的阴影里。

新的?还是旧的?如果是旧的,怎么会是湿的?如果是新的……

是谁的?

莲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挤压出最后一丝温度。琴声还在继续,那破碎的安魂曲(如果那是安魂曲的话)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弹奏者正陷入某种疯狂的状态。灰尘在光柱中狂舞,如同暴风雪。壁画上的人影似乎开始旋转,那些扭曲的嘴巴仿佛在无声地呐喊。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败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而那一排小小的、湿漉漉的红色手印,就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墙边,静默地、刺眼地存在着,指向黑暗深处。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破碎的琴声,传入莲的耳中。

声音来自他的头顶。

莲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手电光柱,随之向上移动,照亮了音乐教室斑驳起泡、布满裂纹和污渍的天花板。

就在他的正上方,天花板上,有一块颜色格外深重的、不断扩大的湿痕。湿痕的中心,正在慢慢凝聚起一滴浑浊的、暗红色的液体,在灰尘覆盖的天花板表面颤颤巍巍,越聚越大,将坠未坠。

那液体的颜色,在惨白的手电光下,红得发黑,红得触目惊心。

“啪嗒。”

又一滴,从旁边另一个稍小的湿痕中心渗出,凝聚,滴落。

这一次,莲看清了。那滴液体,划过短短的距离,滴落在他面前不到半步远的地板上,在厚厚的灰尘中,溅开一小朵狰狞的、暗红色的花。

不是水。

冰冷的、粘稠的、带着铁锈和陈旧甜腥气味的……

血。

新鲜的,或者,永不凝固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扭曲。破碎的琴声,狂舞的灰尘,壁画上扭动的人影,墙边延伸的血手印,头顶不断扩大的湿痕和即将滴落的第三滴……所有的感官信息,混合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腐败甜香,像一场无声的爆炸,在莲的脑海和胸腔里轰然作响。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架钢琴。覆盖其上的肮脏白布,不知何时,在靠近琴键的位置,无声地凹陷下去了一块。那凹陷的形状……依稀像是一个人,正坐在琴凳上,身体前倾,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准备弹奏下一个音符。

不,不是“像”。

是“有”。

有什么东西,正坐在那里。刚刚弹奏了那破碎安魂曲的,看不见的“存在”。

白布凹陷处的灰尘,正极其轻微地、簌簌滑落。

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世界在他眼前开始旋转、扭曲、褪色。所有的声音——琴声、滴水声、他自己如雷的心跳和濒死的喘息——都迅速远去,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寂静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残存的感知,似乎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仿佛直接响在脑髓深处的、混合着无数人痛苦呻吟和疯狂呓语的、湿漉漉的声音:

“……留……下……来……”

“……陪……我……们……”

“……青春……死……了……”

“……永远……三点……二十……一……”

黑暗,彻底降临。

手电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腐朽的地板上,滚到一边。光柱歪斜地射向墙壁,照亮了那片巨大的、黑褐色的陈年污渍,也照亮了污渍下方,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双小小的、湿漉漉的、带着泥污的……

儿童脚印。

正朝着他,静静站立的方向。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遥远的天际,透出一丝黎明前最黑暗的、靛青色。旧校舍顶楼,那个锈死的、永远指向三点二十一的大钟,在凄冷的晨风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的——

“咔哒。”

分针,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跳动了一格。

指向了三点二十二。

但下一刻,在无形的、巨大而顽固的力量拉扯下,它又颤抖着,缓慢地、不甘地……

滑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三点二十一。

永恒的三点二十一。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间教室,这栋建筑,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只有尘埃,在从木板缝隙渗入的、惨淡的微光中,继续缓缓飘落,覆盖一切。

覆盖了地板上昏迷少年苍白的脸。

覆盖了那排小小的血手印。

也试图覆盖那架钢琴白布上,人形的凹陷。

以及,天花板上,仍在缓慢扩大的、湿漉漉的暗红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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