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梳……梳……到……月……亮……亮……”
“……镜……子……里……面……是……谁……呀……”
“……是……你……?……是……我……?……还……是……她……?”
声音飘忽,冰冷,带着水汽的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钻进每一道门缝,爬上每一块墙皮,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晚清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四肢冰冷。但那个烧灼着她的、自毁般的念头,支撑着她,给了她一种近乎麻木的力量。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服,踩上冰冷的、硬邦邦的塑料拖鞋。拖鞋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声,在哼唱声的间隙里,刺耳得让人心惊。她能感觉到,黑暗中,三道目光钉在她的背上。文慧的,小雨的,还有苏月床帐后那双睁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她们知道她要做什么。她们想阻止,用沉默,用目光。但她们没有动,没有出声。她们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走向悬崖的人。
晚清拉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干涩的、刺耳的呻吟,在哼唱声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廊里,壁灯吐着昏黄的光。那哼唱声,在她开门的刹那,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些声音的源头,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然后,哼唱声继续响起。依旧是那支单调的曲子,但节奏似乎慢了半拍,更加拖沓,更加幽怨,更加用力地,往人的耳朵里,骨头里钻。
晚清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那团从盥洗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更加昏黄暗淡的光晕,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薄冰上。哼唱声引导着她,诱惑着她,也恐吓着她。她能感觉到,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后面,有无数只耳朵贴在门上,有无数双眼睛凑在锁孔,无声地,屏息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她是她们不敢做出的尝试,是她们压抑下去的尖叫,是她们夜夜纠缠又不敢面对的梦魇。
盥洗室的门,虚掩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铺在门口湿漉漉的、脏污的踏脚垫上。哼唱声从门缝里飘出,缠绕在她的脚踝。
晚清伸出手。手指冰冷,颤抖。她触碰到了那粗糙的、漆皮剥落的木门。
“是……你……?……是……我……?……还……是……她……?”
哼唱声钻进她的耳朵,在她的颅腔里回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里面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哼唱声,戛然而止。
盥洗室里,空无一人。
不,不是完全空无一人。
晚清站在门口,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冻结了。
那面巨大的、蒙着水汽和污垢的水银镜,横在整个盥洗室的最里面。镜面反射着顶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瓦数很低的灯泡发出的、奄奄一息的光。光线昏黄,粘稠,敷在镜面上,让镜中映出的景象,像一幅泡了水的、褪了色的旧照片。
镜子里,映出盥洗室空荡荡的景象。一排水泥洗手池,滴着水的水龙头,潮湿的墙壁,污迹斑斑的地面。以及,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惊惶的——她自己。
但,不止她自己。
在镜中她的影像身后,在那排空荡荡的洗手池前,站着人。
很多人。
密密麻麻,挤满了镜中盥洗室的空间。她们穿着不同年代、但样式都古旧过时的衣裙,有的是民国时期的蓝衫黑裙,有的是解放初期的列宁装,有的是六七十年代的朴素衬衫……她们的头发,长短不一,式样各异,但都梳得一丝不苟。她们背对着镜子(或者说,背对着现实中的晚清),面对着镜中那排并不存在的洗手池,站得笔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梳子。有的是木梳,有的是塑料梳,有的是断了齿的、旧得发黑的梳子。
她们在梳头。
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机械地,永无止境地,梳理着她们长的、短的、直的、卷的头发。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沉默的军队,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诡异的仪式。
没有声音。除了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和晚清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
晚清瞪着镜子,瞪着镜中自己身后,那无数个背影。她的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湿漉漉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镜中那些梳着头的背影,停下了动作。
她们,齐刷刷地,开始转身。
不是一个一个,而是所有的,所有的背影,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缓慢的、僵硬的、关节缺少润滑般的速度,开始转过来。
晚清能看到她们转过来的侧脸。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表情空洞的,眼睛大而无神的,嘴唇紧闭的……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不再年轻的,但都透着一种非人的、被抽干了生气的灰败。她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梳着不同式样的发型,但她们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那是文慧脸上常有的、那种过于娴静的倦怠,是苏月眼中深藏的惊惶被磨平后的麻木,是小雨哼歌时那种空茫的、不知所谓的恍惚。
她们在变成同一个样子。镜子,正在磨平她们之间所有的差异,将她们打磨成同一个模板复制出来的、形如枯槁的标本。
终于,她们全都转了过来。无数张苍白、空洞、一模一样的脸,齐刷刷地,面对着镜子外的晚清。无数双大而无神、毫无焦距的眼睛,穿透冰凉的镜面,钉在了晚清的脸上。
她们看着晚清。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纯粹的“注视”。像在看一件物品,看一个即将加入她们行列的、新的“材料”。
晚清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她想移开视线,想闭上眼睛,但眼皮像被焊死了,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看着镜中那无数个“自己”——是的,在那些苍白空洞的脸逐渐转过来,正对她之后,她惊骇地发现,那些脸,尽管穿着不同,发型不同,但五官的轮廓,神情中某种根本的东西,竟与她自己,有着惊人的、诡异的相似!仿佛那些是不同时期的她,是未来的她,是被这面镜子、这栋楼、这无形的力量吞噬、消化、重新塑造后的她!
然后,那些镜中的“她”们,齐刷刷地,抬起了拿着梳子的手。
不是对着她们自己的头发。
而是,对着镜子。
对着镜子外,真实的、站在盥洗室门口、浑身冰冷的叶晚清。
她们用梳子,对着镜面,开始梳理。不是梳头发,而是梳理着镜面,梳理着那层隔开两个世界的、冰冷的玻璃和水银。动作依旧是缓慢的,机械的,一下,又一下。
梳齿划过镜面,发出一种尖锐的、让人牙酸的、仿佛指甲抠刮玻璃的吱吱声。那声音不响,却尖利地钻进耳朵,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随着她们的梳理,镜面,开始荡漾。
像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镜中映出的景象——那些苍白的面孔,那些梳理的动作,甚至包括晚清自己那惨白的倒影——都随着涟漪扭曲,变形,拉长,揉碎,融合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噩梦般的景象。
而在那扭曲的、荡漾的镜面深处,晚清看到,景象变了。
不再是盥洗室。
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两侧布满房门的走廊。正是毓秀楼的走廊!只是更加破旧,更加阴森,墙壁剥落,地板腐朽,壁灯忽明忽灭。在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旧式衣裙的女人背影。她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镜中那些正在用梳子“梳理”镜面的、无数个“晚清”,她们的动作,仿佛不是在梳理镜面,而是在梳理那条镜中走廊的空间,梳理那个背影的存在,将她,将那条走廊,从镜子的深处,一点一点,梳理出来,梳理到现实世界的边缘。
“是……你……?……是……我……?……还……是……她……?”
那幽怨的、重叠的哼唱声,再一次,直接响在了晚清的脑海里。不是从耳朵进来,而是从她的意识深处,自己浮现出来。
晚清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成调子的抽气。她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在门框上,疼痛让她暂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跑!
这个念头炸开,驱动了她冰冷的四肢。
她转身,跌跌撞撞,疯狂地朝着307的方向跑去。拖鞋拍打着冰冷潮湿的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凌乱慌张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引起巨大的回音。她能感觉到,身后盥洗室的门里,那无数道冰冷的、空洞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粘在她的背上。那吱吱的、梳子刮擦镜面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追着她,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大脑。
她撞开307虚掩的房门,冲了进去,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寝室里一片死寂。文慧的床铺纹丝不动,但晚清能感觉到,被子下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小雨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苏月的床帐,微微颤动着。
没有人在乎她的狼狈。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沉默的、压抑的、心照不宣的恐惧,淤积在这小小的、昏暗的空间里。
走廊里,那哼唱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梳子刮擦镜面的声音,也消失了。一切恢复了寂静。只有晚清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撞击着耳膜。
但晚清知道,没有结束。永远不会结束。
只要她还在这栋楼里,只要她还照着那面镜子,只要她还在呼吸着这里湿冷、陈腐、带着旧脂粉和木头朽烂气味的空气,那些东西,那些影子,那些梳着头的、等着她加入的“她们”,就一直在。在镜子里,在墙壁里,在地板下,在每一次无意识的模仿中,在每一个娴静而倦怠的表情背后。
她的青春,正在被梳理,被打磨,被替换。一点一点,一丝一丝,梳去鲜活的颜色,梳去独特的棱角,梳成一个苍白的、空洞的、与这栋楼里所有女孩一模一样的、形如枯槁的倒影。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门板,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恐惧中,睁着空洞的眼睛,望向窗外。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片惨淡的、铁灰色的天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窗,渗了进来,敷在她的脸上,敷在这间死寂的寝室里,敷在这栋吃人的、沉默的老楼上。
远处天井里,那口被粗铁链锁着的废井,在微弱的天光下,露出一个黑沉沉的、圆形的轮廓,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凝视着天空的、盲了的眼睛。
井沿的青苔,想必,又湿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