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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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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井。看什么?

井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死去的巨兽。除了雨水敲打石板和铁链的“嗒嗒”声,除了风吹过天井角落枯藤的“簌簌”声,再无其他声响。没有异动,没有怪声,没有可怕的景象涌出来。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散发着年深日久的、地底深处的阴冷和水汽的腥气。

可晚清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那种不安不是骤然的惊恐,而是一种缓慢的、浸润的、从脚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她看着井沿的苔藓,看着雨水顺着苔藓滑落,渗进石头的缝隙。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苔藓,不是死的。它们在呼吸。随着雨水的滋润,随着地底阴气的供养,它们在极其缓慢地、肉眼难以察觉地蠕动,蔓延,将井口缠绕得更紧,将石板覆盖得更严密。那种绿,绿得太过沉郁,太过饱满,绿得近乎妖异,仿佛下面藏着无尽的、粘稠的、滋生一切阴暗之物的养分。

“看井……”

李嬷嬷让小萍“看井”,是让她看什么?是看这封闭的井口,这生锈的铁链,这油绿的苔藓?还是看井里藏着的东西?可井被锁死了,盖住了,怎么“看”?

晚清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边缘,差点滑倒。她赶紧稳住身子,心脏怦怦狂跳。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不知从哪个角落旋起,卷着冰凉的雨丝,扑在她的脸上。风里带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水腥、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淡淡腐败气息的味道,直冲鼻腔。

同时,她的耳朵里,隐约捕捉到了一点声音。

不是风雨声。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缥缈的……哼唱。

就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底,透过厚厚的石板、缠绕的铁链、淤积的泥土和年深日久的封印,顽强地、丝丝缕缕地渗漏出来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幻觉,像是耳鸣,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可晚清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几乎冻结。

是那个调子。就是夜里在走廊、在盥洗室外响起的,就是她在图书馆旧纸片上读到的,就是小雨无意识哼过的那个调子!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镜子里的是谁**……

但这一次,哼唱声不是从楼里传来,不是从镜子里传来,而是从脚下!从这口被铁链紧锁、盖着厚重石板的废井深处!

晚清僵住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井口那块青石板。雨水顺着石板的边缘往下淌,在苔藓上冲出一道道细小的、临时的沟壑。铁链沉默着,锈迹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暗红,像干涸了的、陈年的血。

那哼唱声,断断续续,飘飘忽忽,有时清晰一点,有时又完全听不见,淹没在雨声和风声里。但它确实存在。就在下面。在这口据说早已干涸、被永久封闭的废**井深处。

是井水在“哼唱”?是封在井里的“东西”在“哼唱”?还是……这口井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竖起来的、通向某个不可言说之处的“喉咙”?

晚清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扶住旁边湿漉漉的、长满苔藓的墙壁,冰冷的、滑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恶心欲吐。日记本在怀里,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炭。小萍最后看到了吗?她是否也曾站在这里,听到这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哼唱?她看到了什么,让她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用尽力气,反复涂**写那个“影”字?

“影”……影子?镜中的影子?井中的倒影?还是……其他的、更加不可名状的“影”?

“同学,雨大了,回去吧。”

又是那个平板的、突兀的声音。

晚清骇然转身,看见陈姨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月亮门口。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身子,一手拿着一把黑色的、骨架有些歪斜的雨伞,却没有打开,任凭雨水淋湿她花白的头发和灰扑扑的衣裳。她的脸隐在雨幕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定定地,看着晚清,看着晚清身后那口井。

“这井,封了很多年了。”陈姨慢慢地说,声音平板,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陈年旧事,“以前是口好井,水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水变了味儿,就封了。学校说,怕学生掉下去。”

她走近了几步,脚步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的目光,从晚清脸上,移到那口井,又移回来,在晚清湿漉漉的、藏着笔记本的怀里,停留了一**瞬。

“有些东西,封起来了,就最好不要再打开。”陈姨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但晚清却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着警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疲惫的东西,“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看多了,听多了,想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为……为什么?”晚清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颤抖,混在雨声里,微弱得像蚊蚋。

“为什么?”陈姨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抬起头,看了看灰沉沉的、不断洒落雨丝的天空,又看了看四周高耸的、沉默的毓秀楼,良久,才慢慢地说:“这楼,老了。老东西,总是有点自己的脾气。住在里面的人,得学着顺着它的脾气,才能住得安生。”

顺着它的脾气……就是学会沉默,学会娴静,学会对着镜子梳头,学会将恐惧和疑问嚼碎了咽下去,学会将自己打磨成一块合适的砖石,砌进这沉默的背景里吗?

晚清咬着嘴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从陈姨这里,得不到更多的答案了。这位守了毓秀楼不知多少年的老妇人,她自己,或许早已是这栋楼“脾气”的一部分,是这沉默规则本**身。

陈姨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浑浊,里面藏着的东西,晚清看不懂,也不敢看懂。然后,陈姨转过身,拖着那双湿漉漉的布鞋,踢踢踏踏地,走进了毓秀楼深处的阴影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天井里,又只剩下晚清一个人,和那口沉默的、被铁链紧锁的井。哼唱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响起过,只是她的幻觉。但那地底深处渗出的阴冷,那井口苔藓妖异的油绿,那陈姨语焉不详的警告,却比任何清晰的声音都更加真实,更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雨,下得更大了一些。雨丝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幕,将毓秀楼,将这天井,将那口井,将独自站在雨中的晚清,牢牢罩在了里面。一切都是湿的,冷的,灰的,沉默的。青春在这里,不是燃烧,不是绽放,而是被这无处不在的湿冷浸泡着,一点一点,失去温度,失去颜色,失去声音,失去自己的形貌,最终,化作井沿那湿滑油绿的苔藓,化作墙壁剥落的暗哑漆皮,化作这栋沉默老楼无数形如枯槁的剪影中,最新的、最柔软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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