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拿起照片,凑到眼前,借着窗外并不明亮的天光,仔细辨认**。
陈姨手指所指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照片中,毓秀楼一侧,那个通往中庭的、被藤蔓半掩的月亮门!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这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陈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恰好站在那里,恰好指着那个方向?那个时候,自己和文慧她们,对于中庭,对于那口井,还一无所知,只是觉得那里阴森,很少靠近**。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照片中陈姨的脸上。那团模糊的暗影,此刻看去,竟然让晚清生出一种错觉——仿佛那不是一张被定格的、过去的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瞬间。陈姨就站在那阴影里,透过时间和相纸,静静地、深邃地看着此刻手拿照片的自己,手指依旧指着那个方向,无声地传递着某种……讯息?或者是……指引?
可能吗?一张无意中拍下的、几个月前的照片,会藏着某种刻意的暗示**?
晚清的手指有些发抖。她将照片翻过来。照片背后,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凤里中学,毓秀楼前,入学第一个月。”
字迹是她自己的,稍显稚嫩。没有任何特别**。
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行字的下方,照片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不是笔迹,也不是污渍,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纸张的纤维微微凸起,形成一个极其模糊的、不规则的印子。
晚清将照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陈旧的、带着一丝腥气的霉味,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水草腐烂的气息,钻进了她的鼻孔**。
这气味……
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昨夜在中庭井边闻到的那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和腐败水草味的湿冷气息!虽然照片上的气味极其微弱,几乎被时间和纸张本身的气味掩盖,但那种独特的、让人不适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这张照片……接触过井边的东西?或者……接触过“那边”的东西?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难道,在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个瞬间,在她们四个人对着镜头露出或拘谨或羞怯或骄傲的笑容时,在她们身后的阴影里,不仅站着指向月亮门的陈姨,还有某种看不见的、来自井的、来自那片被诅咒之地的东西,也悄然附着了上来,在这张记录了她们青春瞬间的相纸上,留下了一丝属于“那边”的、阴冷腐败的气息?
她的手一抖,照片差点脱手滑落。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皮盒里,盖好盖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中庭,只能看到对面同样老旧的宿舍楼墙壁,以及一小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
但她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口被铁链紧锁、盖着厚重青石板的古井。还有小萍日记里那些颠倒疯狂、浸透恐惧的字句:“井里……不是水……是影子……湿的……贴在井壁上……”“她们在梳头……对着黑的水面……”“头发……从井壁里长出来……**”
那口井,到底藏着什么?陈姨当年为什么要让小萍“看井”?她是在警告,还是在……提示?如果是提示,她想让小萍,或者让后来的人,看到什么?
还有昨夜床下的那个“东西”……它和井,和镜子,和那无处不在的、梳理着一切的“力量”,又有什么关联**?
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晚清喘不过气。而身边,文慧依旧对着窗外发呆,小雨依旧抱着膝盖蜷缩,整个寝室,整栋毓秀楼,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静默里。这静默不是安宁,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是所有秘密和恐惧得以滋生蔓延的温床,是所有鲜活生命被无声吞噬前的、漫长的淤积**。
她忽然想起小萍日记里的一句话,那是在她神智尚且清醒时写下的,笔迹还很工整:“李嬷嬷说,这楼有脾气,得顺着。我不懂,楼怎么会有脾气?后来我明白了,顺着脾气,就是学会忘记。忘记害怕,忘记好奇,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慢慢地,就和这楼,和这墙,和这地板,变成一样的东西了。不会痛,也不会怕了。”**
不会痛,也不会怕了。
晚清看向文慧,看向小雨。她们是不是,也正在这条“顺着脾气”的路上?忘记害怕,忘记好奇,忘记自己……最终,变成这栋楼里一块沉默的、褪了色的背景?就像那些消失在传说里的、名字都被遗忘的前辈们一样**?
不!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锐地响起。她不要!她不要变成文慧那样,不要变成小雨那样,不要变成照片里那个眼神日渐空洞的自己!更不要像小萍,在疯狂和恐惧中,被那口井,或者被床下的黑暗,无声地吞没**!
可是,能怎么办呢**?
告诉老师?谁会信?信了又能如何?陈姨那样的眼神,分明是知情者,可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顺着脾气”。学校呢?凤里中学这么多年,难道从未有过异常?从未有人质疑?那些消失的女孩,最后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未听到过任何官方的说法,只有口耳相传的、面目模糊的“传说”**?
逃走?离开毓秀楼,离开凤里中学?可是,然后呢?这种事情,说出去,会有人信吗?会不会被当成精神不正常?而且……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就算离开了这栋楼,离开了这个学校,某些东西,比如镜中那越来越陌生的自己,比如心底那日益沉重的阴影,真的能甩掉吗**?
就在这时,一直望着窗外发呆的文慧,忽然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过了头。她的目光,越过晚清,落在了晚清面前书桌上,那个打开的、露出铁皮糖盒一角的抽屉**。
她的眼神,空洞依旧,但在那片空洞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像是死水微澜,又像是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
她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晚清凭借着口型,和一种强烈的直觉,读懂了那两个无声的字: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