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粗糙的纹理间,在那片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浅色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很不规则,但仔细看去,隐隐约约的,像是一个侧脸的轮廓!非常淡,非常模糊,像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又像是胶片本身的瑕疵。但那个轮廓的线条——额头、鼻梁、凹陷的眼窝、下巴的弧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晚清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将照片拿得更近,几乎贴到眼前。
那轮廓……那线条……越看,越像是……小萍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旧照片上,那个笑容羞涩的少女的脸部轮廓!虽然极其模糊,但那种感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张后山的照片,是在小萍“离开”之后很久才拍的。那时候,晚清甚至还没听说过小萍的名字。小萍的影像,怎么可能出现在她的照片背景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模糊的、仿佛融入树干纹理的方式?
是巧合吗?是光影造成的错觉?还是……某种无法解释的“附着”?
她想起小萍日记里那些颠三倒四的话:“……影子会留下来……沾在东西上……特别是那些……她们在意过的……看过的……”“……镜子里是我,又不是我……她在后面……头发从镜框里长出来……”
沾在东西上……在意过的……看过的……
照片,无疑是小萍“在意过”、“看过”的东西。她自己就有和同学的合影。而晚清的这张后山照片,会不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以某种方式,被小萍的“影子”……“沾染”了?
这个念头让晚清不寒而栗。她猛地将后山的照片翻过来。背面只有拍摄日期和地点,没有其他痕迹,也没有那股井水的腥气。
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合影背面有气味和湿痕,指向月亮门(和井)。后山照片背景有疑似小萍的模糊轮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小萍的“消失”,和那口井,又有什么关系?
她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课桌上,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出某种关联。除了都与“过去”的人(陈姨、小萍)有关,都与某种“异常”有关,似乎并没有更直接的线索。
也许……问题不在照片本身,而在于“看”照片这个行为?或者,在于照片所“记录”的那个瞬间、那个地点所隐藏的东西?
合影记录了毓秀楼大门和月亮门方向。后山照片……后山?后山有什么特别的?
晚清努力回忆。凤里中学的后山并不高,只是一片普通的丘陵,长满了松树、枫树和一些杂木。秋天时景色不错,常有学生去那里散步、背书。她拍照的那个位置,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旁边是几棵高大的老枫树和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树下有一些表面平整的大石头,常被人当作石凳。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等等……老松树?
晚清的目光再次落回后山照片上。那个疑似小萍轮廓的模糊痕迹,正是在一棵树的树干阴影里。那是一棵松树吗?照片背景虚化,树干纹理看不太清,但树皮的质感,似乎更像是松树那种粗糙的鳞片状。
小萍……和后山的松树,有什么关系?
她拼命搜索记忆。来到凤里中学大半年,关于小萍的传言听到过一些,但大多语焉不详,而且往往与毓秀楼的怪异联系在一起。似乎没有人特意提过后山。小萍的日记里,提到过“树”吗?晚清快速回忆着日记的内容。好像……没有明确的提及。日记里充斥着镜子、井、影子、头发、水、眼睛……树木,似乎不是主角。
但照片上那模糊的轮廓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只是自己吓自己的错觉?
不,不对。不仅仅是轮廓。晚清死死盯着照片上那片阴影。看久了,那模糊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在动,而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仿佛那阴影的深浅在微微变化,使得侧脸的线条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调整,更凸显出那凹陷的眼窝……那眼窝的阴影深处,仿佛有两粒极微小的、针尖般的幽暗的光点,正透过照片,静静地、冰冷地,与她对视。
晚清的手一抖,照片从指尖滑落,飘落在课桌上,背面朝上。
她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是错觉,一定是连续的精神紧张和睡眠不足导致的错觉。照片是死的,怎么可能动?怎么可能有目光?
但那股寒意,却真实地攫住了她。
她不敢再去碰那张后山照片,目光转而落在铁皮盒里最后一样东西上——那是一小卷褪色的、暗红色的缎带。是她初中时扎头发用的,后来旧了,但觉得颜色好看,没舍得扔,就一直留着。
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这卷暗红色的旧缎带,静静地躺在铁皮盒的角落,颜色沉暗,像干涸的血迹。
她的目光落在缎带上,忽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吸引了她的注意。
缎带是卷起来的,用一根细细的、同样颜色的线松垮地系着。在缎带卷的侧面,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粘着一点什么——一点极其细微的、深色的东西。
晚清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卷缎带,凑到窗前稍亮一些的光线下。
看清楚了。
那不是污渍。
那是一小缕头发。
非常细,非常短,不过一两根,颜色是纯黑色的,在暗红色的缎带衬托下,并不显眼,但它弯曲的弧度,它那种失去生命光泽的、微微发脆的质感……
晚清的手指僵硬了。
这缕头发,绝对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没有那么黑,也没有这么……脆。而且,她清楚地记得,把这卷旧缎带收进铁皮盒时,里面是干净的,绝没有任何头发。
它是怎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晚?还是更早?
她猛地想起,昨夜床下那湿漉漉的刮擦声,那仿佛有什么贴着床板蠕动的感觉……还有今天清晨,在床脚边地板上,那几道淡淡的、疑似沾水划过的痕迹……
头发……刮擦……湿痕……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无法抑制地浮现:昨夜,那个在她床下的“东西”,在离开时,是否有一缕极细的、沾湿的头发,无意中……挂在了床边垂落的被角,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然后,在她今天早晨慌乱收拾时,被无意中碰落,粘在了这卷放在桌上的旧缎带上?
“嗬……”
一声极轻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从晚清喉咙里溢出。她猛地松开手,缎带连同那缕诡异的头发,一起掉落在课桌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几乎就在同时——
“吱呀——”
教室的门,被从外面,缓缓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先导,没有敲门,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晚清骇然抬头。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透过门缝,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颤抖的光带。
门外,空荡荡的。远处隐约传来食堂方向的嘈杂,更衬得这一片死寂。
是谁?谁推的门?
晚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她死死盯着那道敞开的门缝,盯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没有脚步声离开。
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静静地敞开着一条缝,像一只沉默的、窥探的眼睛。
然后,一阵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流,从门外拂入,轻轻吹动了晚清额前的碎发。
也吹动了,课桌上,那刚刚飘落的后山照片。
照片被气流带动,微微翻动了一下。
晚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然后,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翻动间,露出了背面的一角。
在那里,原本只有她写的拍摄日期和地点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字。
一行歪歪扭扭的、笔画稚嫩颤抖的、仿佛用极细的笔尖或者指甲,用力划刻上去的字迹:
“她在树下 看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