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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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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树干并不特别粗壮,但扭曲得非常厉害,像一条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的巨蟒,树皮是深褐近黑的颜色,皲裂的纹路深深刻入,像是无数道扭曲的伤疤。树冠并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枝干虬结盘错,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向四面八方伸展,其中一根主要的枝干,在中途陡然下弯,形成一个歪斜的、仿佛被人强行折弯的弧度,这就是“歪脖子”的由来。

但这并不是让晚清瞬间屏住呼吸的原因。

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棵老松树的颜色,以及它枝干上附着的东西。

树的整体颜色,是一种沉郁得化不开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在周围林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阴沉,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吸收了进去。而这沉郁的墨绿中,又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黯淡的灰黑,像是被烟长久熏烤过,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浸染透了。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粗糙的、扭曲的树干上,在那些虬结盘错的枝丫间,尤其是那根歪脖子的主干弯曲处和下方的枝杈上,附着、垂挂着大量深色的、丝丝缕缕的东西。

那不是松针。松针是细短簇生的。

那东西更长,更细,更柔韧,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从枝干上垂落下来,有的贴着树皮,有的在空中轻轻晃动。颜色是深褐色,近乎黑色,沾满了灰尘和湿气,看上去粘腻而肮脏。有些地方,这些丝缕状的东西堆积得特别厚,几乎将一小段枝干都包裹了起来,形成一团团深色的、令人不适的瘤状物。

是藤蔓?某种寄生植物?还是……

晚清颤抖着,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后山照片,对比着眼前真实的树和照片上的影像。

照片上,这棵树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但在那模糊的树影轮廓中,靠近树干中部的阴影区域,确实有一团比周围颜色更深的、不规则的暗影。当时以为是树皮的疤痕或是光影效果,现在亲眼看到实物,那团暗影的位置和形状,恰好和眼前树上那团被丝缕物厚厚包裹的“树瘤”吻合!

而照片背景树干阴影里,那个模糊的、类似侧脸的轮廓……晚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树瘤”下方,树干上一处特别扭曲的、凹陷进去的节疤。

那节疤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和深色附着物的勾勒下,隐隐约约,竟真的像是一个面部的侧面轮廓!凹陷处是眼窝,凸起处是鼻梁和下巴的线条……越看,越觉得那粗糙的、布满裂纹和苔藓的树皮纹路,组成了某种扭曲的、痛苦的人面!

“她在树下看你……”

那行字,在此刻,与眼前的景象,骇人地重合了。

“树下”……是这里。“她”……难道就是这棵树?或者说,是“附着”在这棵树上,以这种扭曲的、与树木几乎融为一体的形态存在的……某种东西?

晚清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扶住旁边一块冰凉的大石头,才没有瘫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阵阵上涌。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晕过去。

风,穿过坡地,吹过那棵怪异的松树。

“沙……啦啦啦……沙……”

那阵熟悉的、细碎密集的摩擦声,骤然清晰起来!正是从那棵树上传来!是那些垂挂的、丝丝缕缕的、深褐近黑的东西,在风中互相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那不是树叶,不是松针,那声音……那声音真的像,像无数干燥的、纠缠的……

头发。

这个词终于冲破了一切心理防线,清晰地出现在晚清的脑海。是头发。是无数干燥的、失去了光泽和生命力的、纠缠成团的头发。它们附着、缠绕、甚至像是从树干和枝杈的裂缝里“长”出来的一样,遍布在这棵老松树的枝干上!

小萍日记里的字句,疯狂地在她脑中闪现:“头发……从井壁里长出来……黑的……湿的……到处都是……”、“……梳不完……掉不完……缠着我的脚……我的脖子……”

井里的头发……树上的头发……

难道,这所学校的“异常”,不仅仅局限于毓秀楼,不仅仅局限于那口井?它像一种霉菌,一种腐烂的根系,以井为中心,向着周围蔓延?这棵位于后山、视野开阔(或许正对着毓秀楼方向?)的老松树,就是被“污染”的一个节点?“她”——小萍,或者别的什么——的某种残存,就“附着”在这里,以这种恐怖的方式存在着,并且……“看”着?

晚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树瘤下方、树干上那人面般的节疤凹陷处。

就在她的目光聚焦在那里的瞬间——

那凹陷的、类似眼窝的黑暗里,似乎,极其轻微地,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不是反光。在这种阴沉的天色下,在墨绿色的、附着着厚厚“发丝”的树干上,不可能有反光。

那是一种更幽深的、仿佛源自内部的、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泽的变动。像是一潭死水最深处,因极轻微的搅动,而泛起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又或者,像是一只闭合已久的、僵硬的眼睛,在某种感应下,极其缓慢地,想要……睁开一条缝。

“嗬!”

晚清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向后退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潮湿的落叶泥地上。她再也无法承受,转身就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坡地另一侧,靠近树林边缘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颜色与周围腐烂落叶不同的东西。一小块,浅色的,半掩在黑色的腐殖质和枯枝中。

强烈的、不祥的预感,让她逃离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理智在尖叫着快跑,但某种更深的、近乎自毁的冲动,却驱使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浅色的东西挪去。

走近了。

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笔记本。

一个硬壳的、封面印着褪色花卉图案的笔记本。

和小萍日记本,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个笔记本很新,封面的颜色还没有被岁月侵蚀得那么厉害。它被随意地丢在地上,一半埋在湿黑的泥土和落叶里,封面朝上,摊开着。

晚清的心跳,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

她僵硬地弯下腰,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了覆盖在笔记本上的枯叶和泥土。

摊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字。字迹工整,秀丽,还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微微上扬的笔锋。

但这工整秀丽的字迹,书写的内容,却让晚清如坠冰窟——

“X月X日,晴。苏月说,她昨晚又听到走廊里有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轻轻走路,又像是……很多头发在地上拖过的声音。她说她不敢看,用被子蒙住了头。文慧让她别瞎想。可是,我也听到了。那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不是在走廊,是……在墙里?还是在天花板上面?”

“X月X日,阴。小雨这几天越来越不对劲,总是一个人对着墙壁自言自语,问她说什么,她就摇头,眼神空空的。下午我看见她又在盥洗室,对着那面大镜子,用梳子梳头,梳了很久很久,梳子齿缝里全是断发,她好像没看见,还在梳。镜子里她的脸,好白,白得不像活人……我有点怕。”

“X月X日,雨。床板下面,好像有东西。晚上睡觉的时候,总觉得下面潮潮的,有声音,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慢慢动。我不敢看。文慧说是我心理作用。可是,今天白天,我大着胆子用手电照了一下床底,除了旧箱子,没别的。但箱子上,好像有水痕……还没干。是从哪里来的?”

“X月X日,多云。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昨天陈姨来打扫,我故意把发卡掉在床底,趁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我问她,阿姨,你晚上值班,有没有听过什么奇怪声音?陈姨捡发卡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用那种很平很平的声音说:‘小姑娘,有些东西,不看,不听,不想,就没事。这楼年纪大了,有点脾气,得顺着。顺着,就好了。’她说完就把发卡还给我,眼睛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好像很累,又好像有点……可怜我?她是在提醒我吗?还是警告?”

“X月X日,阴。我偷偷去了后山,那棵老松树那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觉得,该去看看。树下什么也没有,就是觉得那棵树看着不舒服,好像有很多‘头发’挂在上面,走近了看又好像是枯藤。但我总觉得,那棵树在‘看’我。我跑回来了。晚上做梦,梦到那棵树,树干裂开,里面全是长长的头发,缠着我往下拉……吓醒了,一身冷汗。”

“X月X日,小雨。我可能病了。看东西有时候会重影,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但那不是我。我不敢跟别人说。文慧越来越像闷葫芦,苏月整天绷着脸,小雨……小雨已经不太跟我们说话了。我们寝室,好像越来越冷了。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下面,是大片的空白。仿佛写字的人,在这里突然停下,再也没有继续。

晚清僵硬地蹲在原地,手指死死捏着这意外发现的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冰冷的湿气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这字迹……不是小萍的。小萍的日记字迹更娟秀,笔锋更柔和。而这个笔记本上的字,工整,秀丽,但骨架更硬一些,笔锋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

这是另一个人的日记。

一个近期还在记录的人。一个,同样住在毓秀楼,同样经历了怪事,同样注意到了文慧、苏月、小雨的变化,同样对陈姨的话感到困惑,同样……去过那棵老松树,并感到被“注视”的人。

这个人是谁?她(从内容看,显然是“她”)的日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棵恐怖的老松树下?她是特意藏在这里的?还是……“遗失”在这里的?如果是“遗失”,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落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带到了这里?

日记突然中断,最后一页的空白,意味着什么?她“顺着脾气”,变得“没事”了?还是像小萍一样,“离开”了?

晚清猛地想起,开学初,她们寝室是五个人。除了她、文慧、苏月、小雨,还有一个叫林薇的女生,据说因为身体原因,开学后不久就休学回家了,之后再没回来。老师对此语焉不详,只说她需要长期休养。同学们私下议论了一阵,也就渐渐淡忘了。

难道……这个笔记本,是林薇的?她不是在休学,而是……“离开”了?在“离开”之前,她把这本记录了恐惧和疑惑的日记,藏(或丢)在了这棵让她感到被“注视”的老松树下?

晚清颤抖着,翻到笔记本的扉页。

空白的扉页右下角,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证实了她的猜测:

“高二(三)班,林薇”。

果然是林薇。那个开学不久就“休学”的室友。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在小萍之后,在她晚清之前,还有一个林薇。她也经历了类似的恐惧,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变化,感受到了那无形的“梳理”和“褪色”,甚至,她也来到了这棵树下,感受到了“注视”。

然后,她“离开”了。以“休学”的名义。

那么,她的“离开”,是真的回家了,还是像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说里,其他“消失”的女生一样,以某种方式,融入了这栋楼,这片土地,或者……这棵树的阴影里?

晚清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老松树,投向树干上那扭曲的、宛如人面的节疤凹陷。

这一次,她看得更久,更仔细。

在那幽深的、类似眼窝的凹陷最底部,在那些垂挂的、丝丝缕缕的“发丝”的遮蔽下,似乎……隐约嵌着一点什么小小的、颜色稍浅的东西。指甲盖大小,椭圆形,质地不像树皮,也不像石头。

像是什么……饰品?发卡?纽扣?还是……别的什么,属于某个年轻女孩的小物件?

晚清想起林薇日记里提到的,她故意掉在床下,被陈姨捡起的发卡。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她不敢再看,猛地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日记本。

日记本摊开的那一页,最后记录的日期,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林薇还在记录,还在恐惧,还在疑惑。

然后,日记中断。林薇“休学”。

而半个月后的现在,她自己,站在了同一棵树下,手里拿着林薇的日记,经历着与林薇,与小萍,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女孩,相似的恐惧。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缓慢的、无声的、却持续发生的循环。新鲜的、带着鲜活色彩的生命被送入这座名为凤里中学、实为某种无形之物的“巢穴”或“胃袋”的旧楼里,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注视”、“梳理”和无声的侵蚀下,逐渐褪色,变得沉默、空洞、怪异,最终,要么彻底“融入”背景,成为这楼的一部分,要么,像小萍、像林薇这样,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反抗,或许是探究,或许仅仅是“不合时宜”),而触发了更直接的“处理”机制,以一种合理或不合理的方式,“离开”了。

而她,晚清,已经看到了太多,知道了太多,甚至开始主动探寻。她不再是一个懵懂的、可以被缓慢“消化”的对象。她已经成了那个“不合时宜”的刺。

昨夜床下的异响,照片上莫名出现的字迹,陈姨无声的警告“不要看”……所有这些,都是信号。是那“梳理”的力量,开始对她这个“刺”,进行更明确、更直接的“处理”的信号。

也许,用不了多久,她也会“离开”。以某种方式。

是像林薇那样“休学”,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家乡?还是像小萍那样,彻底“疯”了,被送走,从此再无音讯?或者……是更糟糕的,直接成为这后山老松树上,一个新的、模糊的轮廓,一双新的、在树缝里“注视”后来者的眼睛?

不!绝不!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绝望与不甘的愤怒,猛地从心底窜起,暂时压倒了恐惧。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褪色”,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开”!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哪怕最终结果可能更糟,她也必须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笼罩着凤里中学,尤其是毓秀楼的阴影,到底是什么?那口井,这棵树,陈姨,照片,头发……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她紧紧攥住了林薇的日记本,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来自前一个“受害者”的线索和共鸣。湿冷的封面积蓄的寒意渗入掌心,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这棵树下,太危险了。那“注视”感,随着她停留时间的延长,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粘稠,仿佛有无形的视线,从树干上那扭曲的“眼窝”里,从那些垂挂的、丝丝缕缕的“发丝”间,密密麻麻地投射在她身上,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恶意。

她必须离开。马上。

晚清深吸一口气,将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腐叶腥气的空气压入肺腑,强迫自己颤抖的双腿站稳。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诡异的老松树,将林薇的日记本小心地塞进怀里,用外套紧紧裹住,然后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沿着来时的泥泞小路,跌跌撞撞地向山下冲去。

脚步慌乱地踩在湿滑的落叶和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摔倒。她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那棵树的“目光”如芒在背,死死地黏在她的背上,冰冷,粘腻,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湿冷的发丝,正从那棵树的枝干上延伸出来,穿过林间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的后颈缠绕而来。

“沙……啦啦啦……”

那细密的、仿佛发丝摩擦的声音,在她身后不依不饶地追随着,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不再仅仅是风声穿过树枝,而是某种活物在蠕动、在伸展、在迫不及待地想要触及她的皮肤。

晚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奔跑,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眼前的树木、小路、灰色的天空,都在剧烈地晃动、模糊。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看到了门外校园里熟悉的、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出了那扇门,反手狠狠地将铁门拉上。

“咣当!”

生锈的铁门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震落了门框上的一些铁锈碎屑和枯死的藤蔓残骸。

晚清背靠着冰冷湿滑的铁门,瘫软下去,跪倒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入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但一种暂时脱离险境的虚脱感,混合着更深的恐惧和后怕,席卷了她,让她浑身脱力,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安全了吗?至少暂时,离开了那棵树的“注视”范围。

但怀里那本来自林薇的、冰冷坚硬的日记本,和她书包里那个装着诡异照片和发丝的铁皮盒子,都在清晰地提醒她——危险并未远离。它只是从后山那棵具体的树,重新扩散回了毓秀楼,扩散回了她生活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个角落。

那无形的、令人“褪色”的力量,仍在继续。而她已经窥见了它的一角,触动了它的某些“规则”。

它,或者“它们”,不会放过她的。

晚清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毓秀楼。那栋暗红色的、沉默的建筑,在铅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像一个蹲伏的、巨大的、正在缓慢消化猎物的怪兽。无数扇黑洞洞的窗口,像它身上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她这个刚刚从一处陷阱逃回另一处更大囚笼的、微不足道的猎物。

雨,终于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几乎感受不到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冰冷的、连绵不绝的冬雨,淅淅沥沥,打在树叶上,泥土上,和她单薄的校服上。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下,混合着刚才奔跑的汗水和咳出的眼泪,一片冰凉。

她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向着那栋沉默的、张开无数黑色窗口等待她的楼,一步一步,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粘腻的、正在将她缓缓吞没的泥沼里。

她知道,回去,并不意味着安全。

但那本藏在怀里的、来自林薇的日记,或许是她目前唯一的、微弱的光亮。那里面,可能记录着更多的线索,关于这栋楼,关于陈姨,关于那无形的“梳理”,关于如何……或者仅仅是关于如何更清楚地看到,那正在吞噬她们所有人的,到底是什么。

雨越下越大了。灰蒙蒙的雨幕,将远处的毓秀楼笼罩得更加模糊,也更加阴森。雨水冲刷着地面,很快在她身后泥泞的小路上,汇成了浑浊的、汩汩流淌的细流,将她方才奔逃的脚印,一一抹去。

仿佛她从未去过那里。

仿佛那棵树下令人窒息的注视,那本突然出现的日记,都只是这冰冷雨水中,一个即将消散的、不真实的噩梦。

但怀里日记本硬壳的棱角,隔着湿透的衣物,硌着她的胸口,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刺痛。

那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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