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种将雨未雨的、沉郁的铅灰色。她家那栋本就老旧、在周围新式楼房映衬下更显孤僻阴森的三层小楼,此刻,被一种更加诡异的氛围包围着。
楼下原本寂静的小巷和对面空地上,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人。有的举着手机,镜头毫不避讳地对准她家窗户的方向,屏幕上闪烁着拍照或录像的微光;有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猎奇、厌恶、或是兴奋的神情;甚至还有两个穿着某平台马甲、扛着简陋摄像设备的年轻人,正在试图采访围观的人,手里的话筒上,贴着某个以“猎奇”、“都市传说”为噱头的自媒体标志。
更多的人,则是远远地站着,观望,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鄙夷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麻木。他们低声议论着,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上来:
“就是这家……听说那女的就住这儿,好几天没见出门了……”
“网上都传疯了,说她在石狮子那儿对乞丐……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房子看着挺老,里面住的……”
“何止啊,最新的帖子看了没?有‘知情人’爆料,说她从小就不正常,脸上有块很大的胎记还是疤,心理扭曲,经常虐待小动物,早就被家里赶出来了……”
“真的假的?那她一个人住这凶宅?怪不得阴气森森的……你看那窗户,窗帘一直拉着,大白天的,瘆得慌……”
“报警了没?这种危害社会风气的,就该抓起来!”
“报警有啥用,又没当场抓住。不过听说她单位(如果她有的话)和以前的同学群都炸了,好多人出来‘爆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快看!二楼窗帘动了!是不是那女的在偷看?!”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楼下人群短暂的、更加兴奋的骚动。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她拨开缝隙的那扇窗。刺眼的闪光灯,毫无预兆地亮了几下,白光透过窗帘缝隙,狠狠地刺进邱莹莹空洞的眼睛,带来一阵灼痛和眩晕。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拨着窗帘的手指,厚重的帘布“唰”地一声合拢,将那外面充满恶意的窥视、议论、和冰冷的电子眼,重新隔绝在外。
但隔绝的,仅仅是视线。
那些声音,那些充满了扭曲想象与恶毒揣测的议论,那些“石狮子”、“乞丐”、“不可描述”、“心理扭曲”、“胎记疤痕”、“凶宅”、“阴气”……的词语碎片,却如同附骨之疽,透过墙壁,钻进她的耳朵,钻入她早已被恐惧和异变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意识,与她左脸颊上那持续不断的、冰冷湿滑的蠕动感,与她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夹杂着“非主流”、“网图”、“舆论”、“水军”的电子低语,疯狂地交织、共鸣、放大!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弥漫的电子噪音,那诡异的幽蓝“雪花”,那左脸上的靛青印记与蠕动……所连接、所指向的,是这样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匿名恶意与扭曲信息构成的、想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猎场”!
那个发布扭曲“网图”、头像古怪的账号……那只冰冷的、隐藏在像素背后的“眼睛”……不仅仅是在“展示”恶意。它是在“制造”恶意。它用一张真假莫辨的图片,几句煽动性的话语,就轻易地、精准地,为她编织好了一个充满污水与荆棘的“身份”——一个对着石狮乞丐行“不可描述”之事的、心理扭曲的、面容有损的、住在凶宅的、不祥的“变态女”、“怪物”。
然后,它将这个被精心涂抹、扭曲的“画像”,抛入那由无数屏幕与信号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匿名的“广场”。在那里,自有无数被猎奇心、正义感(扭曲的)、或是单纯无聊所驱使的“看客”与“帮凶”,接过这“画像”,用自己更肮脏的想象、更恶毒的言语、更“确凿”的“爆料”(其中多少是那个账号本身或与其同源的水军伪造的,不得而知),继续涂抹,加工,传播,直到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名为“邱莹莹”的“怪物”形象,越来越“丰满”,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深入人心,最终,彻底覆盖、吞噬掉那个真实的、正在老宅地板上痛苦挣扎的、拥有着血肉与恐惧的……“邱莹莹”。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高效得可怕的“社会性画皮”。
不是用画笔与颜料,在宣纸上描绘美人的皮相。
而是用像素与流言,在无数人的意识屏幕上,涂抹出一张狰狞的、充满污迹的、注定要被唾弃与毁灭的“鬼面”。
而她左脸上,那片真实暴露的、蠕动着的、非人的区域,仿佛正是这张“社会性鬼面”,在现实物质世界找到的、一个异常“匹配”的、可以“锚定”并“显化”的……“内核”。是那无形恶意,在物理层面的一次拙劣却又惊悚的“摹写”,一次冰冷而恶毒的“认证”。
仿佛在说:看,你们唾弃的、想象的“怪物”,她的“里面”,真的就是这般模样。
肮脏,怪异,非人,蠕动,带着不祥的印记。
楼下人群的骚动渐渐散去,也许是天色更晚,也许是新鲜感暂时过去。但老宅内外,那种被窥视、被标记、被围困的窒息感,却并未消失,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无孔不入。电话铃声偶尔还会突兀地响起,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凄厉。网络上,关于“石狮乞丐白衣女”的讨论,早已从那个原始粗糙的帖子,蔓延到本地论坛、社交群组、甚至一些不入流的自媒体新闻中,衍生出更多离奇惊悚的“版本”和“细节”。邱莹莹这个名字(不知如何被泄露的),开始与那些最污秽的词汇绑定在一起,出现在搜索引擎的联想词条里,出现在陌生人发来的、充满辱骂与诅咒的私信和短信中(尽管她的手机早已没电关机,但那些恶意的信息,仿佛能通过某种无形的“场”,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
她的世界,彻底坍缩了。外部,是无数冰冷屏幕后投射来的、充满恶意的“视线”与“言语”交织成的、无形的囚笼与刑场。内部,是左脸颊上那持续蠕动、带来冰冷刺痛与异样“生长”感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诡异存在,以及脑海中那断断续续的、充满毛刺感的电子噪音与破碎词语的低语。
她被困在这内外交攻的、绝望的夹缝之中。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尚且残存一丝知觉的昆虫,眼睁睁看着无数放大镜后的、冷漠或兴奋的眼睛,围观、品评、甚至用针尖拨弄着自己正在发生可怕异变的躯体,以及那被强行涂抹、扭曲、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身份”。
真正的、血肉的死亡,或许尚未来临。
但这由无数匿名恶意与虚拟像素共同执行的、缓慢而残酷的“社会性凌迟”与“人格抹杀”,却早已开始,并且,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可挽回的态势,推向那个早已注定的、冰冷的终局。
夜色,再次如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窗外。老宅陷入更深的、死寂的黑暗。只有二楼卧室那紧闭的窗帘缝隙里,再也没有一丝光透出,也再没有一丝动静传来。
仿佛那里真的只是一座空置的、被传言缠绕的“凶宅”。
而在那无边的、被恶意浸透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左脸颊上,那片暴露的、蠕动着的、暗红近紫的区域,中央那点妖异的靛青印记,在没有任何光源的室内,似乎……自己,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处的、幽暗的、带着一丝非人“满足”意味的……
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