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运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别的女生都在篮球架下跳皮筋,尖叫着,奔跑着,像一群快活的麻雀。她却爱寻一处荫凉,最好是毓秀楼后墙根下,那片很少有人去的荒草地。那里,有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表面坑洼的大青石。
她就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开一本书,书页被风轻轻掀动。她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草丛里,看蚂蚁搬家。那些小黑点,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食物碎屑,在草茎的森林里,不屈不挠地爬行。她能看上半晌,心里头,是一种近乎禅定的、奇异的平静。
有时候,文慧会来找她。文慧手里总拿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还在背单词。她会挨着莹莹坐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风把文慧额前的短发吹乱了,她也不拂。莹莹便觉得,这般光景,也很好。
傍晚,是凤里中学最温柔的时刻。
夕阳像个喝醉了酒的仙人,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酡红色。山峦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柔和。晚自习的预备铃声还没响,校园里是属于她们这些半大孩子的。有人在唱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在篮球场“砰砰”地拍着球。
莹莹喜欢在这个时候去食堂。她不急着打饭,就端着那个磕掉了搪瓷的、印着“凤里中学”红字的铝饭盒,慢慢地在操场边走。晚风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吹在脸上,把一天的燥热都抚平了。
她会看着那些打篮球的男孩子。他们跑起来,像一群矫健的豹子,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不懂篮球,也不认得那些男孩子。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蓬勃的生命力,心里头,会生出一点朦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那感觉,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微澜,又迅速归于平静。
晚自习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莹莹握着笔,看着作业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只觉得头大。
她会偷偷地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地写自己的名字。
“邱莹莹。”
三个字,写得或端正,或潦草。她觉得,自己的名字,是顶好听的。莹,是玉的光泽;莹莹,便是两块温润的美玉,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好听声响。
她想着,嘴角便会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有朝一日,会变成一抹靛青的诅咒,会变成一张画皮的囚牢,会变成一场吞噬了所有光亮的、无边无际的噩梦。
那时的她,只是凤里中学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慵懒的、会在草稿纸上写自己名字的女孩子。她的世界,小得像一枚贝壳,却装满了整个夏日的蝉鸣、阳光和青草的香气。
那才是她。
是那个,尚未被画皮的、真正的邱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