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楼,在傍晚的霞光里,呈现出一种更加沉郁的、猪肝色的暗红。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像一块长了癣的、巨大的旧伤疤。有几个高二的学姐,正抱着书本,从那扇黑洞洞的大门里,沉默地走出来。她们的校服,也是一样的蓝白,但穿在她们身上,却显得格外宽大、空荡,仿佛里面的人,已经被这栋楼,吸走了一部分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具,被校服包裹着的、空荡荡的壳。
其中一个学姐,走过邱莹莹身边时,似乎不经意地,抬眼看了一下。
目光相撞。
只是一瞬。
那学姐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积满青苔的古井。没有善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属于“人”的情绪。只有一片,被漫长岁月和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淘洗过的、纯粹的——虚无。
邱莹莹的心,没来由地,轻轻往下一沉。
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腐败发臭的死水。
她收回目光,没有对安然说。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出了校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没有实体的尾巴,拖在她身后,也拖向那未知、却似乎早已注定的——前方。
她不知道,许多年后,当她对着镜子,看着左颊那枚妖异的靛青蝶印,看着自己那双彻底失去焦距、只剩下幽蓝数据流的眼睛时,她会想起,在这个慵懒的、充满了樟脑丸气味的夏日午后,她曾如此平凡、如此安全地,与那个未来的、非人的“自己”,在镜子的两面,隔着漫长的时光,无声地对望过。
那时,她只是邱莹莹。
一个会在午后发呆,会偷偷看《红楼梦》,会惦记着《聊斋志异》,会在夕阳下,拖着一条孤单的影子,慢慢走回家的、再普通不过的、高中女生。
而那面最终的、映照出她“画皮”的镜子,彼时,还安安静静地,藏在毓秀楼一楼,那片永恒的、无人知晓的、深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