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立刻像一群饥渴的白色幽灵,从门缝里、从窗户外、从地面的每一个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贪婪地舔舐着她裸露在外的、冰凉的皮肤,也舔舐着桌上那杯残酒,那杯底残留的、几滴慵懒的、带着酸涩余味的——
雷司令。
她重新走上那条铺着卵石的、蛇蜕般的小径。
前方,雾中,隐约可见一座更加宏伟的、矗立在岩石上的城堡轮廓。那是莱茵河畔最著名的、也是最童话的——普法尔茨石堡(Burg Pfalzgrafenstein)。
城堡是建在莱茵河中央,一块巨大、突兀的岩石上的。从岸边望去,它像一头蹲伏在河心、披着灰色石甲的、中世纪的巨兽。塔楼是黑色的,尖顶是红色的,在浓雾里,只剩下一些沉重、压抑、且毫无童话色彩的、模糊的色块。
连接城堡与河岸的,是一座低矮的、石拱桥。桥面,在雾中,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甬道。
日耳曼慢慢地,走上了那座桥。
桥下的莱茵河水,在这里,似乎流得更加湍急了一些,发出一种空洞的、仿佛从岩石内部传来的、沉闷的“哗啦”声。那声音,不像水声,倒像是一群穿着铁甲的、早已死去的骑士,在河底的岩石上,缓慢地、永不停歇地,拖着沉重的步伐,进行着一场没有终点的、慵懒的巡逻。
她走到桥中央,停下。
回头,来路已被浓雾彻底吞没,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灰白色的虚空。
向前,那座城堡,也几乎完全隐没在雾中,只留下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令人不安的、石质的阴影。
她就站在桥上,站在河的中央,站在两个世界之间。
慵懒地,看着这无边的、湿冷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雾。
看着这莱茵河畔,这由石头、葡萄藤、陈年葡萄酒、以及无数个沉默的、冬眠的灵魂,共同构筑的、巨大的、慵懒的——
废墟。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种……仿佛来自城堡深处的、冰冷的、石头的叹息。
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雾气,能再浓一点,再厚一点,直到将她,也一同裹进这片欧洲大陆,最深沉、也最慵懒的——
沉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