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侧的围墙上有一道裂缝,江听意从裂缝里小心翼翼将微型相机镜头伸进去,对准车间方向。
窑炉的火光透过半掩的车间门映出来,几个孩子正往窑里添煤,其中一个就是陈老师照片上那个最小的。
她迅速连拍几张。画面里每个孩子的面容都清晰可辨,其中两个孩子的面部特征与方敏提供的失踪儿童名单比对成功。车间墙上的考勤表也被拍下,虽然像素有限,但放大之后其中一行“罗小虎,13岁”的字样仍可辨认。
“撤。”
二人原路返回,从引水渠退回至后山平台,整个取证过程不过一刻钟。
回到镇上的小旅店时,已近深夜。江听意把素材导入硬盘,同时传给俞应然,而后靠着床头坐下。
这几天取证过程的高强度集中让她忽略了长久积累的疲惫,直到此刻放松下来,身体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预警信号。
四肢酸软无力,变得沉重,头也开始发沉,从太阳穴往颅顶蔓延的钝痛让她眼前有些模糊。
她勉强支起身子走进洗手间,热水澡并未让她好受些。扶着洗手台站了会儿,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嘴唇干裂泛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俞应可已经把手持风扇调到低档位对准她的床位方向,桌角搁着她换下来的艾灸贴,旁边放着一杯刚倒的热水。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点着凉——”
话没说完,她膝盖忽地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俞应可下意识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稳稳托住。
江听意额头抵在他肩窝处,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倒在他身上,体温透过她的额头传过来,体温高得不正常。
他伸手探向她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的眉头不由拧紧。
“先躺下吧。”他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放倒在床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江听意的意识在高烧中时断时续。她模糊地记得有人用温水浸透毛巾一遍一遍擦拭她的额头、耳后、颈侧和手心,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后来有粗糙的质感在反复擦拭她的太阳穴和耳后,凉意在皮肤上停留的时间很短,但每次重新贴上时都能带走一丝灼热。
恍惚间,她闻到了草木的气味。那种新鲜被揉碎后汁液渗出来的味道,混着山间夜露的清冷和泥土的腥气。
她勉强睁开眼,借着昏黄的床头灯光,瞧见俞应可正蹲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新鲜艾草。
他指上沾上些泥土和揉碎的艾叶汁液,背包旁还搁着几株她不认识的草药,叶尖往下滴着露水。
“俞应可?”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在。”见她清醒,他从那几株不知名的草药上揪下几片叶子,放进碗里用勺子碾碎,滤出几滴汁液混进温水里,端到她唇边,“喝一点。这种草叫穿心莲,这边的人用它退烧。我问了旅店老板娘,她说后山坡上就有随便摘,我就去弄了些回来。”
江听意顺势借着勺子的倾斜喝了一口,苦得她皱眉,强忍咽下。身体仍有不适,她又重新躺下,看着他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还攥着那团没用完的艾草。
“你去了多久?”
“没多久。”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已停止运转的手持风扇上。风扇旁是一盆还没用完的凉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揉碎的艾草叶和穿心莲叶片。他的冲锋衣搭在椅背上,袖口和膝盖处全沾着泥土。
“俞应可。”
“嗯。”
“如果我没清醒,那你不会觉得付出没被发现而感到遗憾吗?”
他沉默许久,手里的艾草被他一小把一小把地放进水盆里,动作很慢,像是被问到了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当最后一小把艾草放进水里,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世间遗憾常有,但你没让遗憾再现。所以我相信,你会察觉我的好。”
“睡吧,”他将被子往她肩头掖了掖,“天亮我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