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薄唯宁做好了饭菜,沈林玉坐在沙发上想着要不要给二叔发个短信,每年过年他也会发一条,当然都是随便在网上摘抄的,瞄了瞄正在收拾着桌子的薄唯宁,又在想要不要给他写一条祝福之类的。
晚会放到一对夫妻回家过年的小品,沈林玉叫不出他们是什么名字,只是觉得眼熟,看着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饺子,看着春晚,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沈林玉就有些他的想父母。
父母在世的时候,每年过节也是这般热闹,还有几次是在医院过年,他穿上新衣服开心的在医院的走廊上奔跑着,一些混熟的患者也会给他一些红包,一些糖果瓜子之类的。
好像是九岁的时候,也是刚退学没多久,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恰逢过年,当时医院只有他跟一个小男孩儿年纪差不多,两人也能说上话,有东西一起吃,有玩具一起玩,他还让妈妈也给他买了一身一模一样的衣服,两人在跨年夜一边吃着饺子,一边玩着积木。
可没想到第二天那个孩子就走了,他的父母哭的死去活来,撕心裂肺的叫着儿子别走,儿子回来之类的,可惜那条年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沈林玉没有去那孩子的病房,那孩子的尸体被送出医院的时候,他就躲在拐角里偷偷的看着。
那个新年过的极其辛苦,那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恐惧与绝望中度过的,父母说了很多开导他的话,可依旧没有用,可能是被吓住了,当天晚上他也发起了高烧,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要走了,他走了之后爸爸妈妈会不会也会痛的肝肠寸断,活的了无希望?
然而他没死,第二天看到爸爸妈妈的脸,他立马就哭了起来,他庆幸自己活着,庆幸还能看到爸爸妈妈。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呢,林玉,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薄唯宁一出来就看到沈林玉对着电视机看的那么入神,可是他脸色却很不好看,有些说不出的悲伤。
沈林玉的思绪被拉回来,他拉着薄唯宁的胳膊让他坐在身边,然后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目光依旧失神的盯着电视机,小品很好笑,可他连一个牵强的笑容都扯不出来。
“好久,没人陪我一起过年了。”沈林玉说的悲凉,眼神透着深深的悲哀。
“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陪你一起写春联,一起看春晚,一起跨年。可惜上海管得严,不能放鞭炮也不能放烟花。”
“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你陪我。薄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如果这一趟没有来上海,如果这一趟没有遇到博唯宁,他指不定还在哪座城市漂流着居无定所,说不定也会像前几年一样,找个有人的地方,坐在角落里吃着饭,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过年,也说不定,会因为病发在医院里凄凄惨惨的过年。
博唯宁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揉搓着,伸着胳膊将他环在怀里,“遇上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沈林玉笑了两声,笑声里透着太多的无可奈何。
十点多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
“真好,我又多活了一年。”
真好,有你。
真好,你这么爱我,恰巧,我也爱上了你。
“你还会活很多年的,明年我们就去热闹的地方过节。不仅是春节,还有中秋、端午,我都陪你一起,我给你学做月饼,给你包甜甜的粽子,带你去看三亚落日、南京的梧桐、敦煌的飞天。”
“好呀,你说的这些都在我的计划中,只是还没来得及去呢。我回国之后最先去的是西安,去年过年也是在西安过的,那儿过年很热闹的,那边的人也很好客,然后我又去了苏州西湖,去看了压着白素贞的那雷峰塔,你还别说断桥飘雨真的挺好看的。
可惜,这第三站就遇到你了,还在这儿呆了这么长时间,本来我打算在这儿玩一个月就直接飞北京呢,北京过年应该也很热闹的,毕竟是咱们中国首都嘛。”
薄唯宁轻轻的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又俯下身子吻了一下那笔尖上的小黑痣,“命中注定,世界再大,我们都会相遇,你都会留在我身边。”
“哟哟。薄医生的情话说的还真是炉火纯青呢,指不定对着多少人说过。”
“从以前,到现在,及将来,都只有你一个,也只对你一个人说。”
世上谁人不爱听情话啊,沈林玉把那些难过的事情甩出脑海幸福的笑着,将头又埋在他的肩上蹭了蹭,脸微微发红,“薄锐,你真是个笨蛋。”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沙发上的两人依偎在一起度过了这二十一年分别以来的第一个春节。
沈林玉精神特别好,一边吃着薄唯宁给他剥的瓜子花生,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春晚,看到后面好笑的小品也开心的哈哈大笑,听到自己会唱的歌曲也会跟着哼唱两句。
这些年,他很少能将四个小时的春晚一点不落的看完。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夜空中并无闪耀的烟花,外面也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安静的仿佛今天不是大年三十。
薄唯宁煮了饺子,两人又窝在沙发上你一个我一个的吃着饺子,吃完了,薄唯宁去洗了碗,沈林玉去洗了澡。
新的一年开始,一切都是新的,也有了新的希望。
浴室里,沈林玉哼唱着晚会刚结束的难忘今宵,他将洗发水挤到头上揉搓着,然后对着淋浴头将头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手一抓,赫然是一把头发,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有些难受的看着手上的这些头发。
已经开始掉发了么?
再过不久,他是不是就要变成一个秃子了,那得多难看啊。
把头发赶紧冲到下水道,生怕让薄唯宁看见了,他冲洗了好几次才把头上的泡沫给冲洗掉。
洗干净了,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里脸颊削瘦,脸色有些发白的人,他这头发可好了,又黑又亮,他可爱护了,可现在就开始掉头发了,真是打击。
他用温水漱了漱口,一吐,又都是血水。
他伸手又摸了一把头发,结果就是十几根黑发贴在他的手心。
叹口气,倚在水池边上深深的叹息着,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呢。
“能不能……再给我多一些时间啊,呵。”
苦笑一声,沈林玉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这些年他都忘了掉眼泪是什么感觉了,最后一次哭就是父母离世,那次,他觉得生活失去了希望。
父母是因为他不想去化疗半路从车上跳了下来,刚好一辆卡车冲了出来,他们为了保护他,送了命,连司机都没能幸存下来,当时还赔了人家好大一笔钱。
父母出殡的时候他抱着那黑白照片哭的很凶,旁人拉都拉不开他,最后还是哭的昏厥被送去了医院,他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二叔为了父亲公司的继承权,一直强调他不能死,他也没有资格死。
所以,他只能死皮赖脸的在这个世上继续的活着,带着深深的罪孽活着。
“走着到处旅游,总比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生不如死的好。”
这是当时二叔的原话。
擦干脸上的泪水,沈林玉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到脸上的肌肉不在僵硬,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了他才走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