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

“那你回去吗？”

“回不去。书院不放假。”

黄婷“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写封信，或者让邮驿的人捎个口信也行。”

“嗯，今晚就写。”

四月初八，婚期。

他回不去。

但没关系。

家里多一个人，日子就好一分。日子好一分，母亲脸上的皱纹就少一道。

他转身往饭堂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饭后，景曜回到宿舍那边，坐在跨院的台阶上，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给母亲写回信。

他写得慢，每个字都想好了再落笔。

“娘，信收到了。家里都好，我就放心了。”

“联考考完了，成绩还可以，您不用担心。”

“林进哥要成亲了，这是大喜事。我回不去，您替我给他道个喜。”

“鞋垫收到了，大小正合适。娘做的鞋垫，穿着最舒服。”

“我在书院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同窗们都很照顾我。”

“您别太累，家里的事能干多少干多少，别硬撑。”

“等放了假我就回去。”

“儿子景曜”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成绩还可以”四个字盯了很久。

不是很好。也不是不好。是还可以。

也不算撒谎。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赵家坳景门林氏收”几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第二天一早，景曜去驿站寄信。路不远，走两刻钟。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凉，路两边的柳树已经绿了，细长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摆着。田里的冬小麦长势很好，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景曜走在路上，把手插进袖子里，想着林进成亲的事。

林进今年二十六了。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的男子，算是晚的了。他不是不想成亲，是家里拿不出钱。这些年他挣的每一个铜板，都贴补了家用。

景曜想起小时候，林进牵着他的手，走过村口那条河。他不敢过，林进就蹲下来，说“上来，哥背你”。他趴在林进背上，双手搂着继兄的脖子，看见河水从脚下流过，哗哗的，一点也不可怕。

后来他长大了，不用人背了。林进也开始去镇上打工，早出晚归，有时候好几天见不到面。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一块糖，一个烧饼，或者几文钱，说“拿着，买笔用”。

景曜把这些都记得很清楚。

他加快了脚步。

他先是在街上转了一圈，想买点什么寄回去，算是给林进成亲的贺礼。但摸遍了口袋，自己也没有太多钱，买不了什么像样的东西。此时再次明白钱的重要性。

最后他买了一包红糖、一包干枣，用油纸包好，又去邮驿寄了回去。

寄完东西，他站在邮驿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几个孩子举着风车在巷子里跑，笑声脆生生的。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花猫，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管你在外面考了第几名，日子照样过。

太阳照样升起，柳树照样发芽，孩子照样长大，老人照样晒太阳。

景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稳。

回到书院，景曜直接去了菜芝堂。

他本来没打算去的，但走着走着，脚就不由自主地拐到了东边那条路上。

黄婷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信寄了？”

“寄了。”景曜说，“还寄了点东西回去。”

“寄了什么？”

“红糖和干枣。我哥要说亲了，算是贺礼。”

黄婷放下手里的药材，转过身看着他。“你哥要成亲了，这是好事。”边说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别光想着联考的事了。家里有喜事，你就该高兴。”

“你说得对。”他说，“我该高兴。”

黄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整理药材。

景曜站在药柜前，看着她把一捆一捆的草药分门别类，放进那些贴着标签的小抽屉里。她的手很快，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遍的。

晚上，景曜一个人坐在东跨院的台阶上。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像是在试探春天的深浅。